第一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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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巴黎之夢》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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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為什麼剛才腦海中浮現的盡是女兒的形象？他感到有點不自在，或者說，是在火車啟動之後意識到這一點時感到不大自在的。實際上，這只是伴隨著車輪的節奏在短時間內產生的感覺，而且立即就被眼前的景色淡化了。

　　明明他們三人一同站在透過陽光的晨霧之中，為什麼眼前出現的只有女兒約瑟，而沒有他的妻子及小兒子呢？

　　也許是剛才在火車站他女兒站在這輛即將啟程的列車前面時樣子不得體？她今年十二歲，身材瘦高，腿和胳膊又細又長。海水的洗滌和沙灘上陽光的沐浴使她金黃色的頭髮閃閃發光。

　　從他們寄宿的人家走出來時，多米尼克曾問女兒：「你開車送你爸爸去車站時不穿游泳衣？」

　　「為什麼不穿？好多人都穿著游泳衣騎摩托車。就把摩托車停在車站對面吧。送走爸爸，咱們不是直接就去游泳嗎？」

　　多米尼克身穿一條短運動褲，帶條紋的短袖襯衫透出胸罩的輪廓。這襯衣是她在靠近運河的一條又擠又窄的街上買來的。他已經記不得這條街的名字了。

　　是因為他發覺女兒的胸部開始隆起而感到不自在？

　　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就像這晨曦的光亮，這水天之間亮閃閃、熱乎乎、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水蒸汽。

　　他們是從利都乘船奔赴威尼斯的。到現在，他的肢體、他的神經還彷彿感到船在顫抖，感到船身在平穩的、長長的波浪中有規律地運動，感到迎面遇到一隻船時船身的晃動。

　　突然，威尼斯映入眼簾。塔樓、圓頂、宮殿、聖．馬爾克廣場和大運河、威尼斯特有的輕舟以及所有教堂和鐘樓上鳴響的大鐘都出現在已經變暖了的晨光之中──這是個星期日。

　　「我可以買支冰棒嗎，爸爸？」

　　「早上八點就想吃冰棒？」

　　「我也可以買一支嗎？」只有六歲的兒子也緊跟著問。

　　他叫路易，可是從小大家就習慣地稱他為「瓶瓶」，因為他要奶瓶時總是這樣喊。

　　「瓶瓶」也穿著游泳衣，外面套了件格子襯衫。兩個孩子都戴著草編的威尼斯船夫帽，帽頂和帽簷都是平的。約瑟的那頂草帽上繫有紅綢帶，她弟弟的是藍色的。

　　也許這一切歸根結柢還是因為卡爾馬不喜歡離家外出吧。確實，十五天來他始終有一種背井離鄉的感覺，一種失去根基、飄浮不定的感覺，不知道應該依附在什麼東西上。

　　主張到威尼斯來度假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當然，孩子們也都隨聲附和。

　　他對出發、離別這些場面也很反感。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包廂裡的落地玻璃窗前。包廂裡一點也不乾淨，因為這是掛在這列火車上的唯一的一節從遠處來的車廂，是從的里雅斯特或更遠的地方來的。它的顏色與其他車廂不同，外觀獨特，連車廂內的氣味也不同。

　　緊靠卡爾馬坐著一位男人，他上下打量著卡爾馬。也許在這節車廂掛到這列發自威尼斯的火車上時，他就已經在車上了。

　　卡爾馬的頭腦中並沒有很明確地在考慮什麼問題。他下意識地、有些不耐煩地盯著沐浴在金色晨輝下的月臺，站牌左邊的書報亭，以及周圍的人們。他們都同他的妻子和孩子一樣，眼睛瞧著自己的親人或朋友。

　　一切正常。火車應該在七時五十四分發車，七時五十二分時，一位身著鐵路制服的人登上列車，關好車門。與此同時，一位機械師手持小鐵錘在車下敲敲打打，依次檢查車廂。卡爾馬每次乘火車都會看到這種情況，他每每也都琢磨這個人在敲什麼，可過後就忘記去問了。

　　站長從辦公室走出來，嘴裡含著一個哨子，手中拿把像雨傘那樣捲著的小紅旗。不知從什麼地方噴出一些蒸汽。不，不是蒸汽。火車頭是電動的。不知人們是用什麼方法在清洗車閘，總之，它同所有火車一樣放出一些氣體，引起車身抖動。

　　總算響起了哨音。約瑟邊吮著冰棒──她現在已經用義大利語來稱呼冰棒了──邊揚起一隻手以示告別。多米尼克不停地囑咐道：「千萬要照顧好自己，要到艾蒂安納去吃飯。」

　　那是他們熟悉的一家飯館，就座落在巴第烏里大街，離他們家很近。用多米尼克的話說，那裡飯菜乾淨，食物新鮮。

　　紅旗展開了。站長舉起了胳膊。此刻，「瓶瓶」也模仿起約瑟的手勢。

　　火車該開了，時鐘正指著七時五十五分。然而，面對著這長長的列車，站長的手勢還沒打完就又把胳膊放下了，同時還吹出一連串短促的哨音。

　　火車不能走了。站臺上的人都往前面看。卡爾馬把身子探了出去，可除了同他一樣探出去的腦袋外什麼也沒看見。

　　「出什麼事兒了？」

　　「不知道。」多米尼克答道，「我沒看見有什麼反常的事兒。」

　　她身腰雖然纖細，當然也不會細過她的女兒。即便她穿著短褲，卻仍然不失風度。陽光沒能把她的皮膚曬成孩子們那樣的棕色，只是把它變紅了。那雙藍色的眼睛被一副眼鏡遮住。

　　大家的目光都匯集到站長身上，他卻並不顯得著急。他把旗子夾在腋下，只管盯著火車頭看，不慌不忙地──天知道在等什麼。整個車站此時好像影片突然定在某個場面上，將一張日常生活的彩色照片展現在人們眼前。

　　人們簡直不知道該把手上已經展開的手怎麼辦，掛在臉上的告別的微笑突然被打斷，繼而變成了一副可笑的模樣。

　　「在等某位來晚了的人？」卡爾馬身邊有個聲音在問。

　　「不知道，沒見到有人往這兒跑。」說話的人把報紙放在長椅上，站了起來。這是個又矮又胖的男人，「對不起。」他把頭和雙肩都從窗框中伸出去，把朱斯坦的頭和雙肩遮住了好一會兒。

　　「跟義大利人打交道簡直沒辦法。」

　　他在這段時間裡可以好好看看多米尼克及兩個孩子了。

　　卡爾馬重新坐好，臉上帶著一絲勉強的微笑。他看得出約瑟和「瓶瓶」已經多麼不耐煩地晃動起身子，急於要跑出這個極熱的車站，好跳上車子馳向海濱。而多米尼克仍是憂心忡忡。

　　「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朱斯坦。」

　　「我向你保證一定做到。」

　　「我看這次火車要開了。」

　　還有兩分鐘。在這漫長的兩分鐘內，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臉上毫無表情的站長。

　　一位副站長從裝有玻璃門的辦公室走出來發了個信號，於是站長吹響了哨子，又稍等片刻才搖動了紅旗。列車啟動了。站臺，連同上面一排排的人影開始向後滑動。朱斯坦把身子又探出一些，只見女兒的身影越來越小，她那紅色的游泳衣漸漸地同車站上的各種顏色融為一體。

　　陽光一下子照在了兩個男人的身上，並帶著一股灼熱的空氣鑽進了車廂。卡爾馬嘆了一口氣，把藍色的窗簾放了下來。窗簾鼓漲得像一隻風帆，上下舞動了兩三次才被固定住，啟程了。

　　現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餘暇來觀察他的旅伴了，即便他並沒有這樣一種欲望。那個人把報紙揉成一團扔到長椅下。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兩個男人都裝成誰也不去注意誰的樣子，所不同的可能是陌生人並不那麼急於把目光從自己的同伴身上移開。

　　那個人年歲不小了，也許五十五歲，也許六十歲。他肩膀很寬、軀幹健壯，神情嚴峻。

　　卡爾馬已經注意到那個人的報紙是西里爾字母【註：古斯拉夫語所用字母。】版的。

　　是俄語？還是斯洛文尼亞語？

　　青藍色的窗簾猛地又被風捲了起來，陽光再次射進車廂。這一回，那個人站起身來，樣子很在行地把它固定住。

　　「法國人？」他邊坐下邊問。

　　「對。」

　　「回巴黎？」

　　「對。」

　　「我聽出您妻子是巴黎口音。」

　　卡爾馬倒不認為聊聊天有什麼不好，只是開始總顯得拘束。火車這時在威尼斯的另一個車站Ｖ站停住了，上來不少當地人，在走廊裡穿行著尋找二等座位。

　　「是您的業務迫使您比家人提前回去嗎？」

　　「我們本應今天都走，不巧十點三十二分的快車一個空位也沒有了。與其讓全家都到洛桑去換車，而且還得在火車上過夜，不如我一個人先走，讓他們再多住上幾天，也順了孩子們的心願。」

　　他覺得他的旅伴一個勁兒地盯著他那身西裝看。這套衣服用的是一種夾絲薄料子、有花崗岩紋路。他生來第一次穿這麼淺的乳白色衣服，可是妻子堅持要他買，而且也是在她買短上衣的那條狹窄的街上買來的。

　　「朱斯坦，你幾乎是獨一無二穿深色衣服的人。」若為出門旅行，他倒更喜歡穿別的衣服。在威尼斯、或是在寄宿戶那兒，這身衣服還可以湊合。可是在這種場合，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喬裝打扮了一番。這衣服與他的相貌、與他渾圓的身體極不相稱。

　　「假期過得好嗎？天氣還不錯吧？」

　　「除了兩三場大暴雨，還不錯。」

　　「喜歡義大利飯菜嗎？」

　　「孩子們喜歡極了。只是不喜歡海產。我那男孩子連碰都不碰……」

　　「可你們若寄宿在居民家，那麼天天都會給你們做海產吃的。」

　　他驚愕了。這位陌生人見到他才幾分鐘，怎麼就猜到了他們是寄宿在居民家而未曾下榻於利都的某個大旅館呢？他隱隱約約感到受了點羞辱，更後悔穿了這身絲棉混紡的衣服。這種義大利式樣的服裝根本就不適合自己。

　　眼前坐著的這位穩沉的人開始讓他感到既惱火又好奇。

　　他想必已經不動聲色地對自己那兩隻箱子品評了一番。箱子不過是為了應付出門而買的，品質絕非上乘。卡爾馬聽人說過，大旅館的看門人根據行李評價顧客，正如某些男人評價女人不是根據她們的衣裙或裘皮，而是根據她們的皮鞋。

　　「您經商？」

　　「不如說是工業，小工業，但並不是我自己開業。」

　　他實在沒有辦法。其實那個人沒有任何權利盤問他，可他回答時卻態度實實在在、小心翼翼的。

　　「您不見怪吧？」

　　他脫下外衣。儘管風始終吹動著窗簾，而且隨時都有可能再度把窗簾從鉤子上吹落下來，汗還是從他身上每一個毛孔往外流淌。他腋下顯出的兩片濕印漬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彷彿這是一種生理缺陷。他在辦公室也往往為此感到難堪，尤其是當著那些女打字員的面。

　　「您的女兒定會出落成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

　　這個人不過才瞟了她一眼！

　　「她很像她的母親，但是比她活潑……」

　　這是真的。多米尼克缺乏的就是激情、自發性，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刺激性。三十二歲的她，身材窈窕、相貌甜美、碧眼動人、舉止文雅。但是她對自己總有所掩飾，似乎是怕引人注目，害怕占據一個超越自身價值的地位。

　　「您的妻子有一副動人的女低音歌喉。」

　　朱斯坦露出一絲極不自然的微笑。這個人是怎麼觀察到這一切的？的確，多米尼克的嗓音莊重而又低沉，與她嬌弱的外表形成鮮明對照，因而也就愈發令人難忘。

　　又到了一個車站──巴都。站臺上一片混亂，成百個人面對火車發起一陣衝鋒。他們之中有全家一塊兒的；有拖兒帶女的大人，有懷抱嬰兒的母親，還有一個用柳條筐運送母雞的肥胖的農婦。

　　這些人從各個車門湧了上來，湧進走廊，擠來擠去，都試圖擠到火車的前部去搶占空位子。

　　「看見了嗎，一會兒走廊裡就過不去了。」

　　「您乘過這趟車？」

　　「準確地說不是這趟列車，而是同一類型的其他列車。有時真叫人想不出這些義大利人這麼拼命奔波是要到哪裡去。有那麼幾天，能讓你以為全義大利都行動起來了，要去尋找最終的落腳點。」

　　他說話帶一點兒口音，卡爾馬分辨不出是什麼地方的。

　　「工程師？」

　　問題又開始了，他嚇了一跳。不過這一次他心裡至少有了一點滿足；他的旅伴說錯了。

　　「不，我根本不是技術人員。我在銷售部門工作，門市部每個人都有頭銜，我的頭銜是國外銷售部主任。You speak english？」（您會講英語嗎？）

　　他也用英語回答：「我曾經是卡爾諾中學的英語教師。」

　　「您也講德語？」

　　「也講。」

　　「義大利語呢？」

　　「不會，只能把飯館的菜譜認出來。」

　　由於遇到鐵路彎道，藍色的頂棚嘎嘎響得愈來愈厲害，最後竟猛地豎了起來。檢票員走進來，花了幾分鐘把它固定好，然後檢查他倆的車票。

　　卡爾馬的票是一張很普通的長方形紙片。陌生人的是用訂書針釘在一起的幾張黃色的紙。檢票員撕下一張塞進口袋。

　　如果有人問他在火車上有什麼感想，他肯定會一時茫無頭緒，說不出話來，或許就會沮喪地回答說，他恨不得立即到達目的地。

　　如果問他對假期有何感想，他的回答也許也差不多。他對陽光、對海濱浴場熙熙攘攘的人群，對小汽艇、小摩托車發出的噪音，對聖．馬爾克廣場和它上面的鴿子，對廣場周圍的那些賣便宜貨的商店全都厭倦了。大夥兒之所以買了那麼多沒用的東西，純粹是因為這些東西有著異國的情調。他對一切聲響，不論是白天聽到的、還是晚上聽到的；不論是唱歌的、吹拉的、呼喚孩子的，還是樓梯上的腳步聲，都聽夠了，厭煩了。

　　每頓飯要給約瑟和她的弟弟翻譯菜譜，還要跟他們講妥可以選什麼菜，這沒多久就成了他的一種負擔。

　　這裡面還沒有加上他受到的另一種屈辱，這便是他們所選擇的寄宿處，他們住的房子根本沒有面向大海的窗戶。然而他清楚，幾個星期、幾個月以至一年以後，利都的時光就會被他排在一生中最明媚、最愜意的日子之列，他將會由於難以重溫同樣的時刻而感到遺憾。

　　歷來如此。在他的記憶中，去年就是個美好的年度，就連秋天和冬天也是美好的。然而就在去年冬天，家裡人一個接一個地感冒，孩子們又患各種小毛病，這曾經使他無比焦慮。

　　是由於他生性懦弱，非事後不能感到幸福呢，還是大多數人都註定命中如此？他不知道，因為他沒有膽量向任何人提出這個問題，尤其是對門市部的人提，那樣他們就會恥笑他。

　　比如說此時此刻，他就渾身不舒服，他只好默默地計算著還要行駛多少小時才能到洛桑，然後再接著計算到巴黎的時間。隨著時光向中午逼進，車廂裡越來越熱。過了一會兒，他走過去打開通往走廊的房門。走廊裡的窗戶全都開著，穿堂風同樣熱得使人難以忍受。

　　窗簾又一次從鉤子上掙脫下來。扭曲了的金屬桿使窗簾傾斜，讓一大束陽光直射到他的臉上。

　　他完全可以換個位子，儘管包廂內另外四個座位上繫著預訂出去的標籤，畢竟目前還空著。那幾位旅客也許在後面幾站才上車。

　　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一個站：Ｌ站、Ｓ站、Ｂ站、Ｖ站。每到一站，站臺上都是同樣的喧囂，等車的人都是同樣地蜂擁而上，走廊裡都出現同樣川流不息的長隊，然後隊伍逐漸消失，二等車廂座位的旅客們密密麻麻地占領了包廂外面的所有空間。千姿百態的行李占據了和人一樣多的位置，其中有用皮帶或繩子、皮條捆紮的各種皮箱、紙箱；有各式各樣的大小包袱，堆得比窗戶還高。孩子們席地而坐。想去廁所，必須從他們身上跨過去，再從他們父母中間擠出一條路。又過了幾站後就根本走不過去了，然而，沒有一個人企圖坐到這四個空著的、柔軟舒服而誘人的座位上來。婦女們有的站著餵孩子吃奶，有的用奶瓶餵孩子，聽憑著列車的顛簸，卻連想也沒有想到她們也許可以坐上一會兒。從她們的眼裡看不到任何奢望、任何怨恨、任何傷感。

　　「您平時到郊外去度週末嗎？」

　　「對，到布瓦西那邊。您認識那個地方？」

　　「是在巴黎和蒙特拉約里之間，對嗎？」

　　這個人提出的問題好像都經他事先做出了判斷，所以提問前似乎就已經知道了答案，而目的不過是為了加以證實。

　　「自己有汽車嗎？」

　　「是的。一輛四十馬力的。在巴黎市區用得著，特別是從門市部去工廠。」

　　「不過比起擁擠不堪的公路，您則寧願坐火車。我能體會得到，尤其是帶著孩子的時候。」

　　事實上他們差不多就是要開汽車來威尼斯的。這當然是約瑟的願望，車剛開出二十公里她就會計算需要多少時間才到了。他也曾經產生過這種想法。

　　「那樣咱們就不用帶什麼行李了，連每個人的一半都不用帶出來。」多米尼克文靜地問，「住鄉下人家嗎？」

　　※※※

　　這個人並沒感覺到需要擦汗，而且他的額頭也的確沒有絲毫汗漬。有時，趕上火車停在離飲料車和食品車不太遠的地方時──多數情況下都是在火車的另一側──他便買上一小瓶香檳汽酒。卡爾馬最後也仿傚起他來了。

　　「火車上也有小賣車，可是在到米蘭站之前來不了咱們這兒。」

　　卡爾馬從心底裡怨恨自己的恭順態度。他老老實實、毫無掩飾地回答別人向他提出的所有問題，可他自己呢，對腦子裡想到的問題卻連一個也不敢提出來。

　　例如，他發覺行李架上他的旅伴沒有任何一件行李。他是把行李託運了，還是空手旅行？這節車廂來自貝爾格萊德，途經的里雅斯特，座位下面的報紙也是南斯拉夫國家的報紙。他難道不是很自然地可以問：「您從貝爾格萊德來？」或者，「您是南斯拉夫人？」

　　這不可能。陌生人的模樣不像。他的法語、英語和德語說得同樣流利，同時，他對列車員又講出一口漂亮的義大利語。

　　但是他的那身衣服實在平常得很，是深色毛料的，近乎於黑色，剪裁得並不講究。領帶也很一般。他也並沒覺得有必要鬆開領結，敞開襯衫。

　　為什麼卡爾馬在他面前總是怯生生地像個小孩子？為什麼當沉默的時間稍長些時，他又感到必須講點兒什麼？可他的旅伴卻能夠泰然若素地穩坐在那裡，連瞌睡也用不著假裝打一打呢？

　　「我岳父想出了個主意，在布瓦西出口處一面俯瞰塞納河的山坡上開了一家農家餐館，其實也就可以說是個小農莊，養了不少牲畜家禽：兩頭乳牛、一匹老馬、一隻山羊、三隻小羊羔，幾隻鵝以及一些鴨和母雞。顧客在露著房梁的大廳就餐，他們喜歡的就是這個。」

　　「您每個星期天都去嗎？」

　　「大多數星期天都去。我妻子非常眷戀她的父母，孩子們則對那些動物著了迷。我女兒整個下午都騎在馬背上，圍著草場轉。」

　　他幾乎料到對方會接著問：「那您呢？」

　　他只要迎面遇見一間臥室，他就進去睡一覺，差不多次次如此。

　　又路過一個小站，居然沒停，是個叫索馬的站。接下來是Ｃ站、Ｆ站、Ｄ站、Ｌ站……

　　「我不能按原計劃在洛桑下車了，因為我得到日內瓦乘飛機。這趟列車正好可以把我按時送到……」

　　呵！他這是第一次提到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始終沒有解釋他為什麼乘一趟站站都要停的如此糟糕的火車，也不解釋為什麼一件行李也沒有。如果他真從貝爾格萊德來或是從的里雅斯特來，那裡不會沒有飛到日內瓦的飛機。

　　「您在一家大公司裡工作？」

　　這個人又回到問題上來了。

　　「一家現在被人稱為暴發戶的公司裡。起初這只是諾義街上的一家小五金店，後來發展成農泰爾【註：巴黎西北面的小城。】的一家工廠，如今在特洛和夏爾特爾有兩座工廠，還有一座正在菲尼斯泰爾興建。」

　　布列斯亞站。下去了一些人，又上來了起碼一倍的人，走廊裡越來越擁擠。

　　到米蘭時，卡爾馬的襯衫都已被汗水浸濕。他感到餓了。

　　「我該有點時間去……」他正準備往下說。

　　「我建議您別離開車廂。不一會兒這節車廂就要摘下來掛到別的列車上去。」

　　的確，他剛從窗口接過一塊三明治、一瓶啤酒，一臺小型火火車頭就把他們從車站拉出來，扔到鐵路網中間的烈日下。

　　「一會兒會把我們拉進站的。」

　　「您乘過這趟列車？」

　　「我知道。可以說我熟悉一切火車。咱們那幾位同伴會在米蘭上車。」他邊說邊指著預訂座位的卡片，「兩位到洛桑，一位到日內瓦，第四位去西翁。」

　　他一次也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甚至沒有起來去小便。

　　此刻，車廂裡除了他倆，旅客已寥寥無幾。旁邊的包廂裡只有兩位美國人，再過去三個包廂，有一個胖男人在睡覺。外面沒有一個人站著。兩位美國人著急了，認為人們已把他們遺忘，焦急地望著車道和遠處的車站。

　　這時車廂裡比開動時要悶熱。

　　「我估計您到洛桑後轉乘二十點三十七分開往巴黎的車？」

　　說得準極了！總是準極了！這個人簡直是上帝的化身。

　　「咱們十七點零五分到洛桑。不知道是否可以請您幫個忙，當然是在您的時間還沒有排滿的前提下。」

　　「完全沒有排滿。我正不知道用這兩個小時幹什麼。」

　　「您熟悉這個城市嗎？」

　　「不熟悉。」

　　「您不想觀光一下嗎？」

　　「我可不想冒這種酷暑。」

　　「在一號站臺寄存處附近有好幾排行李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這是第一百五十五號寄存箱上的鑰匙。箱內存著一隻小手提箱，不重，也不大。我真怕太麻煩您了。」

　　「啊！不客氣。」

　　「需要把這個小手提箱取出來。大約要往投幣口裡扔一個半瑞士法郎。這是幾個硬幣。」

　　卡爾馬做出推讓的樣子。

　　「等等！這點小事，如果火車在車站停的時間夠長的話，我自己也不是不能完成。問題是還要把箱子送到下述地點……」他打開一本紅色筆記本，在一頁紙上寫下地址，然後撕下來，連同鑰匙一齊交給了自己的旅伴，「乘計程車從火車站用不了五分鐘便到。請允許我把計程車所要用的瑞士貨幣也給您。」

　　車身一震。車廂被掛到了一列火車上，拉到剛才沒有見到過的一個站臺。長長的一隊旅客正在等候。

　　「我先謝謝您……」

　　餐車的侍者來發餐券。陌生人取了一張，他從早上算起第一次準備去用餐。卡爾馬沒有勇氣去吃飯了，他的三明治和啤酒還沒有消化。穿著浸滿汗垢的襯衫，他實在覺得沒有什麼胃口，只想在小推車上買一瓶香檳汽酒。去日內瓦的那兩位旅客是英國人，他們好不容易才把高爾夫球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那位太太要在布瑞格下，而另一位正在讀洛桑舞臺報的先生肯定就是去那個城市。

　　餐車鈴響後人們都用餐去了。他獨自待了近一個小時。

　　到了馬若爾湖畔。那些小站上重新出現了蜂擁的人群，走廊裡再次坐滿了乘客。

　　他隱約聽見有人沿著站臺喊：「阿洛那！阿洛那……」

　　接下來是Ｓ站。他眯著眼，瞥見棕櫚樹掩映著的片片紅色房頂。Ｂ站、Ｖ站、Ｐ站……

　　到了多莫多索拉，走廊裡總算空了下來。

　　「護照。」

　　警察對他的護照，（對那名英國人和那位太太的護照只草草地看了一眼，但對陌生人的卻看得特別認真。）他先仔細端詳了照片，而後又看了看本人，但是目光中倒沒有流露出什麼懷疑的色彩，只是在蓋章前又把各頁全部翻閱了一遍，最後恭恭敬敬地還給了他，並做了個手勢，略表敬意。

　　卡爾馬睡了約二個小時。陽光又一次射到他的臉上，使他怏怏不樂。嘴裡冒出了一股難聞的氣味，他只好又喝了一瓶玫瑰色的汽酒。他今天頭一次品嘗這種東西。

　　「海關！有要申報的東西嗎？」月臺上站著一些海關人員，「這箱子裡是什麼東西？」

　　「西服，襯衫。」

　　他原以為完事了，可火車又停了一刻鐘才緩緩地朝聖普龍隧道滑動。現在彎下身來已經可以看到那幽黑的洞口了。

　　卡爾馬此時站在包廂門外。車廂裡的燈亮了。他恍惚看見他的旅伴起身朝走廊走去。火車進入隧道後，他便回到座位上，抬起玻璃窗等待著。

　　他對無休無止的隧道並無好感，孩子們對此卻饒有興趣。過了整整十分鐘，不見從早上八點鐘就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返回，他不免有些詫異。

　　他自己不知為什麼也起身朝廁所走去？他估計小金屬牌應該亮出「有人」的字樣，不料看到的卻是「無人」，於是他下意識地走進去洗了洗手。

　　這個人始終沒有回到包廂來。當火車又突然暴露在陽光之下，停在瑞士的布瑞格車站時，又上來一些警察和海關人員。這個人依然不見蹤影。

　　「護照！沒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西服、襯衫。我過境去巴黎。」

　　警察看了看那個空座位又看了看座號。

　　「這兒沒人？」

　　「原來有，火車進隧道時他從包廂出去了。」

　　「他的行李呢？」

　　「沒有，要不就是……」

　　「要不就是什麼？」

　　「就是在行李車裡。」

　　警察在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字。

　　「謝謝。」

　　這事兒就算完了。那位太太已經下車。另外幾位旅客也買巧克力去了。火車又啟動了。走廊裡空蕩蕩的。火車沿著隆河行駛了一段，白茫茫的河水顯得那樣清新，令人神往。

　　火車又停了兩次。沒有嘈雜的人群，也沒有告別的人們：是Ｓ站及日內瓦湖畔的Ｍ站。

　　直至火車到達洛桑，這個人始終沒有再露面。卡爾馬枉然地從列車的一端找到另一端。

第二章

　　到目前為止，這一天的旅行對他來說一切如常。他被烈日，酷暑，外加那時時在眼前跳動的藍色窗簾弄得頭暈目眩，無暇顧及周圍。只是事後，當他在雜亂無章的感受、極不連貫的思緒中搜尋時，才能追回一點準確的記憶。

　　從洛桑開始一切正好相反，不管是自己的事情還是別人的事情都變得極為清晰，精確度可與達格雷相機相比。他彷彿突然有了分身術，活生生的他卻也冷眼觀察到另一個朱斯坦．卡爾馬，只見他身材粗壯，正在朝前奔跑，汗水把棕色的頭髮緊貼在額頭，突然他停下了，在五號站臺上踟躕不前，兩隻手提箱放在身邊。

　　的確，從那一時刻開始他就面臨著一項選擇。他有一系列的決定要做，他決計按上流社會有教養的人的標準權衡一切，因為他的舉止一向是以此為準的，既帶有一定的毅力，可能也帶有一定的謙遜。

　　在威尼斯令人眼花繚亂的告別場合，他印象最深的是穿著紅色游泳衣，手拿冰淇淋的女兒。他隱約察覺到坐在身邊的一個男人上下打量著他。後來他又注意到這個人手裡還拿著一張用斯拉夫文字印刷的報紙。

　　這個人一步步地通過一些細微的問題探詢他的生活、家人以及他的工作情況，而他則俯首貼耳地和盤托出，他真為此感到有些羞愧。

　　為什麼陌生人在他心目中非同一般人呢？他的外表，除了鎮定，除了那雙彷彿無視一切而實際攝入一切的眼睛外，沒有任何一點可以吸引人的地方。

　　卡爾馬不勝感慨：「這是個強者！」

　　同他的老板、諾義街上從前的五金商、後來變成工業家的約瑟夫．博德蘭一樣是個強者。並不把自己視為弱者的卡爾馬對那些不需要旁人扶植，不受章程約束，聆聽別人講話時不屑一笑，不論何時何地一概我行我素，毫不顧忌輿論的強者總有一些不可名狀的嫉妒。

　　拿他的老板為例，他需要把自己視為上流社會有教養的人嗎？他同車的旅伴是有教養的人或力圖於做一個有教養的人嗎？

　　對於後者，首要的問題是弄清應不應該把他失蹤的消息告訴什麼人，比如說車站站長或警察分署署長。

　　卡爾馬不是已經含蓄地對在布瑞格檢查護照的官員提到了這一情況嗎？

　　那個人走到遠處的車廂後，為什麼不能在布瑞格下車，然後混入人流離開車站？

　　話又說回來了，他有什麼權利介入呢？人家託付給他一項使命，使命這個詞重了點，應該是一件小小的傳送委託，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取代他去完成。在他口袋裡有一把寄存箱的鑰匙，有瑞士硬幣及乘計程車用的一張十法郎的票子。

　　他終於走進了地道，那兒同布瑞格一樣也賣巧克力，然後走上一號站臺。時間很充裕。他先走向寄存處，排了幾分鐘的隊把自己的兩隻箱子存了起來。金屬製的存放箱就在對面，每隻箱子上都有一個號碼。他找到一百五十五號，發現只需要付十五法郎。

　　他現在還一無所知，也一無所料，但他的動作、他環視周圍的目光裡已出現一些偷偷摸摸的色彩，彷彿他此刻做的事情雖不一定該受譴責，但起碼也是曖昧的。

　　由於並不是他把手提箱存入箱內的，在看了箱子上的說明之後，他才知道收費標準為每日三十生丁。這就是說，手提箱是五天以前放進來的。

　　這把鑰匙是在什麼情況下，又是通過什麼方式從這裡送到陌生人手中的呢？而這個人昨天晚上還在的里維斯特或貝爾格萊德。

　　當他把鑰匙插入鎖孔時，他覺得自己從此建立了與陌生人的某種同謀關係。可他又是什麼事件的同謀犯呢？

　　他往投幣口內塞進一枚一法郎的硬幣，接著又塞進去五十生丁，轉動了鑰匙。當他確信沒有任何人在注意他時，便從裡面抽出一隻棕色手提箱。箱子既不重，也不大。可以說這是被商人們稱做文件箱的那種東西，厚約十五公分，長約七十公分，寬二十五到三十公分的樣子。

　　不一會兒，他已來到車站外面，踏上了停在那裡的頭一輛計程車。迎面看到一些大小夥子，身穿短褲，腳踏釘鞋，肩背墨綠色的登山背包，頭戴綠色的帽子，外觀和明信片上的人物一模一樣。一股男性汗味和軍用飯盒味撲鼻而來，他們活像一群操練歸來的士兵。

　　他該把放在錢夾內、那個人給他寫的那張紙拿出來了。他一直還沒顧上看一眼：

　　　　布尼翁街二十四號阿爾萊特．斯多布

　　「布尼翁大街二十四號，好像只有五分鐘的路。」

　　「可能連五分鐘都不用，除非是星期日。」

　　他忘記了今天是星期日，如果說他看到公路上擠滿了車，可市區的大街上卻空蕩蕩、靜悄悄的。

　　汽車爬坡、拐彎，再爬坡。洛桑城彷彿建在一座陡峭的斜坡上。他看到了大片的建築、醫院，以及窗戶後面平臺上的病人及護士們。

　　汽車在不知不覺中停住了。

　　「到了。」

　　這是建在醫院對面的一座現代化樓房。每套房子都帶有平臺。計程車停在一家酒店前。酒店淡綠色的頂篷下擺著幾張圓桌。

　　「請等我一下，我只去幾分鐘。」

　　司機懶得張口回答，而卡爾馬卻突然產生了一種有罪的感覺。他按照一位陌生人草草地在一張從記事簿上撕下來的紙上寫的地址把手提箱送去，此舉並不違法，也不該受到指責。

　　那為什麼他如此害怕引起別人的注意，甚至懷疑起自己這身近於白色的義大利式西服來，認為必定引起了在露天平臺上喝咖啡及啤酒的人們的好奇了呢？

　　他原以為會同在巴黎一樣先遇到一間守門人的房間，不料只見到了一排排信箱，上面或插有名片，或有蘸水筆寫的名字。共有四排信箱，每排數目相等，無疑是與每層樓的房間相對應。阿爾萊特．斯多布的名字寫在第三排三十七號的下面。

　　他乘電梯來到一條相當長的走廊上。每扇門上也貼有一張名片或手寫的名字。門上均嵌有一個扣子大小的玻璃孔，房客在開門之前可以先觀察一下來訪者。

　　三十七號──走廊盡頭最後一扇門。他按了按門鈴。他此時如同處在一天中氣溫最高的時刻那樣大汗淋漓。一種不明緣由的驚慌向他襲來，他急切地想把事情趕緊了結。

　　在這扇用桃花心木或黃檀木做的門後面也許有一隻眼睛正透過玻璃孔在窺視他。

　　他等得不耐煩了，又按了按鈴，並伸長了耳朵。門始終紋絲不動。由於聽不到任何動靜，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了門把上。

　　他並未用力，門卻啟開了，於是他朝前邁了一步。

　　「有人嗎？……斯多布小姐……有人嗎？……」

　　進門處迎面掛著一件米色的大衣。左邊有一扇門開著，門內是一間灑滿陽光的客廳。通向平臺的門也開著，外面的風吹進來，窗簾也像在來自威尼斯的火車上那樣被吹得鼓漲起來。

　　「喂！有人嗎……」他遲遲疑疑地又喊了一聲，「沒有人嗎？」

　　他正準備把手提箱放在地上，走出去，把門關好，然後乘車回車站，突然在套著淺藍色外罩的沙發腳處看到一雙鞋，隨後是兩條腿、連衣褲，最後看到一個女人的頸項和棕色的頭髮。這個女人整個身體都趴在顏色比沙發罩的藍色還要深的地毯上面，一隻胳膊伸著，另一隻彎曲著收攏在身下。

　　他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俯臥著。也看不見血。他彎下身去摸了摸她的手。

　　「斯多布小姐……」

　　事情很清楚，斯多布小姐已經死了。他未加思索，亦未考慮可以採取什麼態度，便退了出去，迅速關上房門，連電梯也沒叫，徑直奔向樓梯。到了樓下，他才發覺手裡還拿著那個手提箱。

　　一瞬間，他曾想返身上樓，可是司機看見了他，從車裡伸出一隻胳膊把車門打開了。

　　幸虧如此。否則他說不定得跑進小咖啡館去胡亂要上一杯酒藉以保持鎮定。

　　「去車站？」

　　「對，去車站。」

　　車站，或者是其他地方，都無所謂，關鍵是要馬上離開此地。就在汽車拐上馬路時，他看見大樓的一個平臺上有一對男女正把手肘兒支在欄杆上站著。另一個平臺有一個像她女兒一樣穿著紅游泳衣的孩子正蹲在一輛色彩豔麗的小車前玩耍。四樓上，影影綽綽地看出有位婦女正在曬日光浴，用的也是俯臥姿勢。

　　當時該怎麼辦？他好像記得三樓的客廳裡有一部電話，他是不是有責任立即呼叫警察局？他沒有想到。當時唯一的想法是盡快跑出門外。到這時他才看明白自己的處境。

　　在這座他生平第一次來到的城市裡，如果警察發現他站在這間陌生的房屋裡，面對一具陌生女人的屍體時，他該作何解釋呢？

　　「有人讓我把這隻手提箱轉交給她……」

　　「誰？」

　　「我不認識。是我從威尼斯乘火車來時與我同包廂的一位上了點年歲的男人。」

　　「他的姓名？地址？」

　　「我不知道。」

　　「他為什麼託你辦這件事？」

　　「因為他要繼續乘車前往日內瓦，而火車在車站只停三四分鐘。」

　　「還有別的車次嘛！」

　　「飛機在關壇【註：】等著他。」（【註：】關壇：地名──注）

　　「飛往哪兒？」

　　「他沒對我講。」

　　「可他卻把這隻手提箱交給您，而且告訴您他要乘飛機。」

　　「是的。」

　　「那麼他此刻是在前往日內瓦的途中了？」

　　「我不那麼以為。」

　　「為什麼？」

　　「因為在過了聖普龍隧道之後就沒再見到過他。」

　　「您認為他能在火車過隧道時離開火車嗎？」

　　「我不知道。」

　　「您畢竟帶著箱子來了。他是在哪兒把它交給您的？」

　　「他沒有親自交給我。他給了我車站自動寄存箱的一把鑰匙……一百五十五號……我還記得號碼。他還給了我一點瑞士硬幣和乘計程車用的十法郎……」

　　這是不可能的！他臆想著屆時必定會有的場面。然後還要到警察分局的辦公室回答同樣的問題，接著再到調查法官的辦公室再重複一遍。

　　他沒有做任何壞事。事實上，他也沒有產生過要為人效勞的欲望。可以說是別人強迫他幹的，完全是在一種偶然的場合下給別人幫個小忙，他絕不是心甘情願地去敲阿爾萊特．斯多布的門的。儘管在他的錢夾裡放著一張寫有她名字的紙條，幾分鐘前他根本不認識她。

　　看她的樣子的確像是死了。兩手冰涼。他只知道她在高筒襪外面套了雙高跟鞋，穿著一身淺玫瑰紅的連衣裙，外表像個已婚婦女。在死神以某種方式襲擊她的時候，她正忙著穿衣服。

　　她當時只剩下穿連衣裙，隨後再提起放在沙發上的手提包了。

　　客廳的氣氛很有誘惑性。除了浴室、廚房外，可能還有一個房間？莫非是夜間把沙發改為床用？他不得而知。他一味地猜想，卻毫無結果。

　　然而，在被詢問此事時，他無權回答說一無所知。

　　「四十七法郎……」

　　他遞過去那張十法郎票子，同時心裡猶豫著是否可以把手提箱丟在車上。說不定在他乘車奔赴巴黎之前就會有人找到他，因為他那身奶油色的西裝在他從威尼斯到此地九個小時的旅途中已被揉搓得皺皺巴巴的，構成了一個極易辨認的特徵。

　　※※※

　　現在才六點半。在利都，多米尼克和孩子們已經穿上浴衣，帶著小桶、鏟子、吹圓了的氣球和鼓囊囊的口袋離開了海灘，返回寄宿戶，因為海灘上一到夜晚通常很涼。

　　「就同意我明天早上再洗澡吧，媽媽……你瞧我一點也不髒……」

　　每天晚上都來這一套！

　　「你們倆渾身都是沙子……」

　　「沙子並不髒……海水淨化一切。」

　　一般情況下，多米尼克就該呼叫了：「朱斯坦！讓他們聽話。只要你女兒不爭辯……」

　　※※※

　　他走進車站的洗漱間，又想把手提箱扔在那兒，但他明白，此舉肯定要被人發現，於是他又失望地走上來了。

　　他幾乎想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用手托住腦袋，任憑事態發展了。

　　還要等差不多兩個小時，極其危險的兩個小時。

　　不管有沒有道理，他認為一乘上火車就會安全，特別是過了邊境之後。

　　他推開了一等車廂的餐廳門。沒有站立喝酒的酒吧，他只好坐下來要了瓶威士忌。這在他是很罕見的，他平時除了佐餐喝點葡萄酒外，幾乎不喝酒。使他產生品嘗香檳汽酒念頭的，正是那位陌生人。結果他一天之內喝了五、六瓶。

　　「我是個有教養的人！」

　　他一直是這樣的人。他辦事總是盡心竭力，就像他在那結束的海濱度假期間的所作所為那樣，儘管他從第一天起就十分反感。

　　寄宿戶的臥室很狹小，也沒有舒適的設備。有時要等上半小時，走廊盡頭的淋浴室才能空出來。孩子們堅持讓父母房間與他們房間之間的門整夜開著，於是兩週之內他和妻子只能偶爾偷幾分鐘的空兒親熱親熱，中間還不時被多米尼克的「噓……」聲和「當心」聲打斷。

　　※※※

　　他有必要像個罪犯似地自我責備，並在行動上也真的像個罪犯嗎？

　　那位陌生人為什麼偏偏在火車穿越多莫多索拉與布瑞格之間漫長的聖普龍隧道時消失不見？一天來他的情緒絕不像一位準備自殺的人。

　　但是他找了個藉口──因為這越來越像是藉口了──他把一件似乎很重要的任務交給了一天前還不認識的卡爾馬。

　　這個手提箱現在就放在他身邊的椅子上，裡面放著什麼呢？如果他沒有自殺，他為什麼，又是怎麼樣失蹤的呢？是不是在他走進或走出浴室時有人把他從火車上推了出去？這比說他混入人流去了布瑞格更可信一些，因為那裡是邊防檢查站，不管在火車上還是在出站口，全體旅客都要受到檢查。

　　「小姐，」他邊喊邊用手指打了個響兒，好引起女招待的注意，「請再來一杯。」

　　「還要一杯威士忌！」

　　假如到了法國海關，人家要求他打開這隻手提箱呢？這是很可能的。他連鑰匙都沒有。

　　「對不起，先生……我在路上把鑰匙丟了……」

　　這隻箱子可真結實，是真皮革，而不是塑膠製品，他完全在行，他在塑膠行業幹了已近十年！

　　無疑，這是隻舊箱子，外表已不雅觀，那個人肯定提著它往返奔波於各車站的候車室、機場的候機廳、各辦事機構，才把它磨損成這樣的。可是鎖的品質非常高，不是用個刀尖就可以捅開的普通用鎖。

　　「上帝，發發慈悲吧……」

　　他不相信上帝，也許是不再相信，也許是處在困境時心裡還有那麼一點相信。兩年前，當約瑟患急性闌尾炎需要做手術時，他也小聲嘀咕過：「上帝，發發慈悲吧……」

　　他甚至許了個願，現在已記不清內容了，另外他也並沒還願。如果人們聽說他作為在洛桑一套陌生的房子裡殺害一名年輕婦女的嫌疑犯而被捕，他女兒會怎樣想，他妻子又該怎樣想？還有博德蘭先生？他的朋友、畫家博帕先生以及所有的同事？

　　「小姐，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吃點東西。巴黎的車上有餐車嗎？」

　　「二十點三十七分的車？我想怕是沒有。給您端點什麼來？有鱸魚里肌肉、奶油雞，還有羊肚菌吐司。」

　　他並不餓，可還是要了個羊肚菌吐司，一方面是由於它的名字，一方面是在家裡也很少吃羊肚菌。

　　「喝什麼酒？當地酒還是博熱蘭酒？」

　　「博熱蘭吧……」

　　這對他無所謂。除了拴在他身上的這個手提箱及妻子執意要他穿的這身西服外，一切都對他無所謂。他覺得穿著這身衣服同扛著一面大旗招搖過市沒有什麼區別。

　　「上帝，發發慈悲吧……」

　　※※※

　　包廂裡坐著五位旅客，其中一位是牧師。

　　卡爾馬沒能坐在角落裡，而是坐在一位五十上下的夫人及一位佩帶榮譽勳位玫瑰徽章的長者中間。那位夫人一個勁地躲著他，好像相互接觸使她感到不適。那位長者正在讀費加羅報，一過了邊境，他就像躺在自己床上一樣安安穩穩地進入夢鄉。

　　坐在他對面的牧師腳穿一雙帶有大銀環的黑皮鞋。那位夫人的對面是她那又小，又瘦，又神經質的丈夫，他一次次起身說對不起，從同伴們的腿中繞出去到廁所或走廊去。

　　「你服用藥片了嗎？」

　　「服了。在洛桑，剛一用完晚餐後。」

　　「兩片？」

　　「當然。」

　　「你消化不良？」

　　他面帶窘色地望了望周圍的人，希望他們沒有聽到。

　　「你本不該吃小牛舌。你知道你吃不了這東西的……」

　　另一個角落裡坐著一位姑娘，身材修長，體態輕盈，很稚氣地坦露出雙腿。她的頭髮同阿爾萊特．斯多布一樣是淺紅棕色的，每當卡爾馬無意瞥見她襪子以上的腿部時，都不由得聯想到布尼翁大街那藍色地毯上的軀體。

　　最使他恐慌的是，假使他在任何一個地方，比如說在這列火車上遇到阿爾萊特，他很可能認不出來。可是他應該有這種能力。法國報紙大概不會對她的死亡作出報導，除非這是一起轟動社會的罪行。

　　他曾聽說歌劇院廣場、和平咖啡館對面的報亭出售各國報紙，他決定第二天到那裡去買一份瑞士報紙。

　　人們已經開始討論這件事了嗎？此刻屍體是否已經被發現？如果這個年輕女人獨自生活，如果她沒有雇用女僕，就有可能要過幾天以後才會被人發現，尤其是在這種度假的高峰季節。

　　他真不該喝威士忌，也不該吃羊肚菌。他的自我感覺與鄰座太太的丈夫一樣不妙。如果有可能，他很想到廁所裡去嘔吐一通。一想到臨近海關，他就極不自在。他第一次感到在生活中是這樣孤獨，而孤獨正是他平日最厭惡的。

　　假如他果真一個人在包廂裡，就不至於這樣受煎熬，現在六個人面面相覷，卻又互不交談。可以說，所有的目光，不只是落到他身上的，也包括落到其他人身上的，都是相互提防、不無懷疑的色彩。

　　左邊那位婦女和他的丈夫也不例外。她埋怨他不該吃他吃下的那些東西，埋怨他每次起身打擾了別人，而他也埋怨她非但不體諒他，反而還責備他。

　　他和別人在一起總覺得不舒服。買了一輛小汽車曾使他欣喜若狂，並非因為他從此可以隨心所欲地到他想去的地方，而是因為他可以逃避地鐵或公共汽車中你盯著我，我盯著你的視線。

　　他當然不會對多米尼克承認：他娶她為妻首先是為了逃避孤獨。誠然，他愛她，他從第一天起就看上了她。然而，倘若他沒有遇見她，他也會娶另一位女人的。

　　正像他的鄰座埋怨自己的丈夫一樣，他也埋怨多米尼克把利都的人群強加於他，特別是那些投宿寄宿戶的混雜人群，飯廳裡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情景同在餐車裡沒什麼區別。

　　更為嚴重的是他還會埋怨她為什麼要這樣凝視著他，那如泣如訴的目光分明是在說：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我的丈夫，我們同床共寢生活了十三年，彼此的身體沒有任何祕密。但是，就在他下班回來擁抱我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他都幹了些什麼？萬一我死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對孩子究竟有多少感情？」

　　瓦洛爾帕站到了。警察和海關工作人員登車例行公事。

　　「請出示護照。」

　　他懷著一個罪犯的心理，等待著比別人更嚴格的檢查。

　　人家只是略略掃了一眼就歸還給他了。

　　「先生們、太太們，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連牧師的眼神都起了變化，他做出了一副與別人相仿的假天真的樣子。

　　「沒有，先生……」

　　「這箱子裡有什麼？」

　　「襯衫，還有我為教區百姓從羅馬帶回的一點聖物……」

　　「沒有金子、首飾、鐘錶？沒有巧克力、雪茄、香菸嗎？」

　　那位太太的丈夫不得不登上長椅，把責令他打開的那個棕色箱子拿下來。海關工作人員把手伸到衣服下面去摸了摸。

　　「這隻手提箱裡裝的什麼？」

　　「幾份文件、資料……」卡爾馬以一種連他自己都吃驚的自然神態一字一句地說。

　　「這箱子是您的嗎？」

　　「是的。」

　　「打開……」

　　瞧，箱子裡沒有任何需要申報的東西，他得到了海關工作人員的認可。沒有一個人受罰。海關工作人員轉到隔壁包廂去了。

　　那些人的心地想必並不十分坦然。有一對夫婦肩扛著很重的行李被帶到海關辦公室，那個女的腳踩高跟鞋，臉上的表情說明她已預料到會有麻煩。

　　火車又啟程了，拖著沉寂的臥鋪車──卡爾馬沒能訂上臥鋪票──還拖著許多與這節車廂一樣的普通車廂。車廂裡燈光剛一轉暗，大家就都想盡量睡一會兒。那位老先生已在輕聲打鼾，對面那位姑娘因雙腿蜷曲、腿露出來得更多了。

　　※※※

　　他盡力讓自己順應列車的擺動，避免思考問題，但是，每當他昏昏欲睡時，白天的事情便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於是大腦也跟著運轉起來。

　　為什麼陌生人從威尼斯一開始就選中了他呢？

　　蠢話。他沒有經過選擇，因為包廂裡沒有其他人。他不過對他進行了一番考查。他提出的那些問題不是無的放矢的。他執意要了解自己是在和一種什麼樣的人打交道。

　　他立刻了解到了。可以把這種性質的任務交給一個有教養的人，一個呆頭呆腦的老實人。否則，他會換一個包廂另找一個人攀談的。至於他的失蹤……突然，他想到了綁架，可人們不會在聖普龍這樣的隧道裡到火車上去綁架一個人！那麼，是有意識的匿跡或自殺！那他就有可能受人戲弄。

　　誠然，這個人不知道阿爾萊特．斯多布已經死了，否則他就沒有必要費盡周折把這個對她已毫無意義的手提箱送到她那兒去了。

　　卡爾馬不該把問題想得如此嚴重。那個年輕女人不死，他的角色就僅僅局限於一個義務替人幫忙的人，既普普通通、又毫無風險。

　　但是……還有自動行李櫃的問題，手提箱在那裡只放了五天，然而陌生人卻是從威尼斯以外的里雅斯特或貝爾格萊德等地攜帶鑰匙返回。有人用快件把鑰匙寄給他了？是不是他自己在踏上旅途前把手提箱放在那裡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又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是他？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他終於進入半睡眠狀態，恍恍惚惚聽到下面喊「第戎」，聽到車門咯咯響，聽到鐵路職員的叫喊聲。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牧師沒有睡，正在注視著他，冷不防被對方發現了，一下子也很尷尬，好像自己利用睡覺的機會偷偷檢驗了對方的良心……

　　太愚蠢了！不該往這方面想。他站了起來，從箱子裡拿出刮鬍刀，到洗漱間反鎖上門待了整整一刻鐘。出來後他在走廊滯留了片刻，想測定一下方位。他辨認出這是塞納河莫蘭一側。他隨後去尋找餐車。穿過了約六節車廂，碰到的一位列車員告訴他車上沒有餐車。

　　清晨六時三十分，總算到了里昂車站。他須走過整個列車的長度，因為他位於車尾。路過書報亭時，好奇心驅使他問道：「洛桑法庭報來了嗎？」

　　「有，先生。法庭報及新聞報都有。」

　　「我想你們還沒有今天早上的吧？」

　　「星期一早上的報紙要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才來。」

　　「市內也有嗎？」

　　「得到香榭麗舍大街或歌劇院的報亭去買。」

　　「謝謝。」

　　他原先紛亂的思緒現在都集中起來變成一個念頭：平安無恙地回到家中。他朝一輛計程車招了招手：

　　「洛讓得爾大街。到哪兒停我會告訴您。」

　　他又讓車在一家菸草店前等了他一下，因為他沒有菸了，同時他還想喝一杯咖啡。他機械地嚼了兩個麵包圈。

　　儘管他心事重重，一種滿足的感覺仍舊油然而生，因為他又嘗到了真正的法國麵包圈。

　　「請再來杯咖啡。」

　　※※※

　　到家了。他不可避免地碰見了看門女人。

　　「卡爾馬先生，太太好嗎？孩子們呢？我敢說如果要想把威尼斯所有的好東西都看遍的話，兩個可愛的小傢伙眼睛都不夠用了……」她遞給他一些廣告單，幾張她停止給他轉郵局後收到的發票，「您一定會感覺出樓裡空蕩蕩的。現在已經八月二十號了，幾乎還沒人回來。連賣東西的也如此。您知道要買點肉得跑到哪兒去嗎？」

　　仍在使用的那陳舊、搖晃的電梯使他又重新嗅到那既熟悉又難於言表的氣味。樓梯上鋪著棕色地毯。棕色門上的銅扣由於多米尼克不在家每天無人擦拭而略微發烏。

　　他產生的第一種情感是失望。到處一片昏暗。他沒料到室內的百葉窗全都關閉著。他立即將包括孩子們房間在內的所有百葉窗打開。走過冰箱時，又想起應該插上電源。最後，他返回起居室兼飯廳，剛才進門時把手提箱放在桌上了。

　　應該把它打開。撬開？按理說他沒有權利，因為這個手提箱以及裡面裝的東西都不屬於他所有。

　　但是，事到如今，難道沒有必要，沒有絕對必要看一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他替自己找了個理由：事情明擺著，這對他來說不是個權利問題，而是個好奇心的問題，是為了滿足想要了解內情的欲望。

　　為什麼不能為自己辯解？不管怎麼說，正是這隻手提箱使他剛才受到幾個小時的煎熬，嘗到了只有罪犯才會嘗受的滋味。這隻手提箱應該對他經歷的波折作出解釋。

　　他自己也有一隻帶鎖的公事包，是下班後需要回家處理公務時帶資料用的。他走進臥室，在一隻抽屜裡找到了他的那串鑰匙。這時他又看到已經停止走動的鬧鐘，於是又給鬧鐘上了發條。似乎內心還有些猶豫不決。於是他又走到客廳給大理石壁爐上方的掛鐘上發條，鑰匙一下子被擰彎了：都是買的便宜貨。

　　他返回廚房，一般家庭應具備的工具全都放在那兒了：一把榔頭，一把螺絲起子、鉗子、夾剪、開瓶蓋用的起子、還有各式各樣的罐頭刀。

　　他最後一次鼓起了勇氣。彷彿自己覺得有罪似的，他先鎖上了大門，然後脫去上衣，解下領帶，開始用力撬鎖。他先用了鉗子，沒有成功，又用螺絲起子。

　　兩隻金屬爪子跳了出來，箱蓋輕輕彈起。他用手把箱蓋掀開，一疊疊如同出自會計、出納之手，理得齊齊整整的鈔票立刻展現在他眼前。

　　不是法國法郎。大部分是面額一百元的美元。他憑眼力估計出每捆有一百張。旁邊放著成捆的五十英鎊一張的票子，還有小捆的瑞士法郎。

　　他本能地抬頭望望街對面。對面房裡的婦人走來走去忙著收拾房間，一次也不曾朝他這邊轉過身來。

　　「過一會兒再說……」他喃喃道。

　　稍候片刻。他需要恢復平靜，需要時間思考。經過火車上一天一夜的顛簸，他疲憊不堪、心煩意亂。身體的各個部位尚未恢復常態。首先必須恢復平衡。

　　他把手提箱提過來，關好，塞進臥室的衣櫃下面。幾分鐘之後，他脫了個精光，扭開浴池的水龍頭。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裸露和孤獨感把他包圍了。

第三章

　　「你回到巴黎後，那身衣服就該洗了。千萬別把它放進洗衣籃，雷奧娜爾德太太會把它交給洗衣房去洗的。我對這種料子不放心，它會縮水的。你最好自己把它送到達姆斯街去洗。」

　　他只有兩次獨自在洛讓得爾街的家中生活，那是因多米尼克二次去醫院分娩，不，三次，她姐姐分娩時她還去哈佛爾待了三天。她姐姐同拉唐薩旅館的老板結了婚。

　　難道是為了與迴蕩在耳邊的這個聲音抗衡，他才把那身奶油色的西裝塞進洗衣籃？

　　「親愛的，你到家後一定非常累。你要到下午才去上班，盡量睡一會兒，讓雷奧娜爾德太太幫你打開行李好了。」

　　雷奧娜爾德太太是他們請的女傭人，一週只來兩個下午，她雖然長得乾癟，身後卻挺著個碩大的臀部，所以從外形上看她總是一副朝前奔跑的樣子。她早年同一個有病的男人結了婚，伺候了他將近二十年。現在她從早到晚都幫人家工作。夜裡附近誰家死了人，她也常去幫死人梳洗。

　　她獨居在附近街上的一間房子裡，不同任何人搭腔。從她的嘴裡只能聽到這一句話：「這些有錢人，都是一路貨！」

　　在她眼裡，這些顧客都是有錢人，經商的更不例外，連守門人也是有錢人。

　　卡爾馬坐在澡盆裡，心裡卻一直在想著她的事，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在失望中沉淪下去，反而生活下來了。在巴黎，像她這種境遇的人恐怕有成千上萬，還不算那些連屋子的門都很難出去，或者完全癱倒在床上依靠鄰居和社會福利救濟而生活的更不幸的人吧？

　　衣櫃下藏著一筆財富，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也不想立即知道。

　　「盡量睡會兒覺……」

　　他要努力試著去睡，因為他的確累了。（彷彿並不是獨自在家似的）他穿上了睡衣，然後拉上窗簾躺到床上。但是任憑他怎樣努力，腦子裡非但擺脫不掉那個箱子，反而開始以箱子為中心迷迷糊糊地又轉動起來。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旅程，又洗了個澡，他的人已經發木了。

　　也許來自威尼斯的陌生人是個國際竊賊，故意利用他以避免親自冒風險去取手提箱。

　　如果這一事實成立，為什麼又有人把阿爾萊特．斯多布殺死了呢？真的，他的錢夾子裡現在還有一張紙，那上面有草草寫下的這個女人的地址。這可是危險的。他在辦公室裡從口袋往外掏錢夾時，紙片有可能從裡面掉出來。萬一不久以後報紙上出現了這個名字……

　　他坐起身來，走到衣櫃前，因為他剛才把口袋裡的東西都掏在那兒了。他把那張紙撕成碎片，正要扔進字紙簍，突然想到下午只有雷奧娜爾德在房裡，她有可能好奇地把紙片拼起來。

　　他一下子成了個有謹小慎微怪癖的人。他把紙片燒成了灰，扔進馬桶，又拉動了抽水閥。

　　等他再度躺下時已睡意全消，他不再強求自己閉上眼睛。

　　萬一那些票子是假的呢？他覺得火車上那位陌生人又很像是個偽幣組織的頭頭。一切都有可能。武器販子？間諜？箱子裡到底有多少錢？他曾強迫自己休息二、三個小時後臨近中午時再去數，以示自己的沉穩，但此刻他又一次坐了起來，由於對面樓裡有個女人，他沒再拉開窗簾，而是坐到多米尼克的梳妝臺前。

　　每一捆美元果真是一百張。這意味著比一本簡裝小說還要薄一點的一捆就有一萬美元。

　　二十捆。一律是新嶄嶄的票子，合起來是二十萬美元！還有英國鈔票，五十捆二十英鎊一張的，合五萬英鎊。他去拿了一張紙、一支筆，開始計算總金額。美元可折合約一百萬新法郎。他頓時一陣暈眩，遍體生津，雙手打顫。

　　一百萬！外加近七十萬法郎的英鎊！還沒算手提箱底部不屑被人用橡皮筋捆起來的零散鈔票，以及二萬德國馬克和十張一千瑞士法郎的又寬又厚的票子。

　　「警長先生，我給您帶來一隻手提箱，它……是……一位陌生人，在從威尼斯開來的火車上給了我一把鑰匙，請我……他給我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個地址……我剛才把它燒了……為什麼？……因為雷奧娜爾德太太，我們的女傭人……不，我並不想把這筆錢留下……我之所以撬開鎖……」

　　不可思議。任何神志清醒的人都不會相信他的話。

　　「我乘計程車來到指定地點布尼翁大街一個叫阿爾萊特．斯多布的人的家……我按了門鈴……由於沒人回答，我不由自主地轉了轉門把，沒想到門自己就開了……那個年輕女人已經死了……我估計她是被人殺死的……我沒見到血……說不定她是被勒死的？這會兒，洛桑的警察局也許已經發現她死了。」

　　當他突然想到應該把這隻箱子尤其是裡面的東西藏起來時，他更加坐立不安。箱子嘛，他可以等天一黑便扔到什麼地方，比方說扔進塞納河。至於在下午這段時間，他可以把它鎖進衣櫃的抽屜，抽屜都是帶鎖的。

　　雷奧娜爾德太太會不會發現抽屜都上了鎖？因為要鎖就得三個都鎖，可過去從未這樣做過。

　　他第一次發現整座房子裡從來沒有任何家具是上鎖的，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藏匿任何東西。不管是他的妻子、孩子、雷奧娜爾德太太，還是他的小姨子們或岳母來做客時都可以隨意拉開任何抽屜，任何櫃子或壁櫥。

　　然而，星期六妻子、孩子就要度假歸來，他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他想找個藏錢的地方，不是因為他想把錢留下，起碼不是想永遠留下，不過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把事情弄清楚。

　　他穿著睡衣，到各個房間慢慢地轉起來。他先看了他們的臥室，這是一間標準的普通人家夫婦的臥室，家具的樣式夠得上現代化，品質也很不錯，可惜過於俗氣。在上千戶類似的房間裡，為數不少的臥室與這間一模一樣。

　　然而這已經比以前進步了。他們結婚時還住在巴的尼奧勒街上一幢老房子裡，只有兩間房。當時他們買的是舊家具，特別是那張胡桃木的床很高，與他童年時在父母房間裡見到的床毫無差別。

　　現在用的這張床很矮，他好久才適應過來。同樣，對輕巧的衣櫃、兩張蒙著橘黃絲絨的扶手椅、桌子和梳妝臺他也都有個適應的過程。

　　這是他岳父岳母的房子。自從他岳父路易．拉沃從克利希廣場上維普來爾旅館館主的位子上退下來，到布瓦西丘陵地區開業定居之後，他就繼承了這所房子。

　　現在的客廳和臥室現代化程度不相上下。而在拉沃的時代，房子裡色彩黯淡，牆上糊了一層仿銅的黃色裝飾紙。

　　「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孩子們，因為這成為你們的家了。不過你們再也不會找到這種品質的裝飾紙，它不怕大水沖洗，絕不會鼓脹起來。約瑟菲娜，你洗過幾次了？」

　　那時的家具都是實心橡木的，非常笨重。桌子擺在中央，四周的椅子都蒙著燙有凸凹花紋的皮套。

　　這一切同在他父母家雷同，只有一點例外，即在他父母家幾乎從來不用飯廳，而是在鋪子後面的廚房吃飯。

　　他不是小偷。他無意使用這筆暫時看來不屬於任何人的錢。

　　假設他把火車上那位陌生人的相貌特徵告訴警察局呢……假設這個人被活著找回來了呢……這豈不背叛了這個人對自己的信任嗎？

　　而這種信任，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同一包廂的旅伴會隨隨便便給予他的。這個人對他做了長時間的觀察，向他提出很多很細緻的問題，以至於車到米蘭時，他可以說對他的全部生活都有所了解了。

　　當他在鎮上上到高中時，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蛆。不僅因為他比別人胖，而且因為他父親是洛努阿爾岸邊賣漁具的販子，他的店設在離橫跨羅瓦河上的老橋不遠的地方。

　　店房很低矮，有一道帶齒輪邊的山牆，就像現在在布魯塞爾還能見到的那種。狹小的店鋪裡堆滿了蘆葦稈和竹竿，四周擺著玻璃小匣，裡面盛著各種顏色的大大小小的浮標、馬尾毛、成捲的羊腸線、鉛墜及上百種甚至上千種他父親獨家經營的物件。

　　此外，他還賣蛆、木頭托架。每逢週日，他另外為有白斑狗魚的人準備滿滿一魚塘的鉤魚。

　　他父親與他截然相反，又高又大，長著一頭黃髮，稀疏的鬍鬚朝下垂著。朱斯坦給他起了個綽號，但從未對任何人講過：貧血的高盧人。

　　因為他面色灰白，皮膚上遍布紅棕色斑點，總是一副疲乏的樣子，細長的軀幹彷彿隨時都可能被折成兩段。他死時很年輕，只四十二歲，死於肺病。他母親說是肺炎，其實更像肺結核。

　　母親繼續並始終獨自經營著小店。蛆用勺賣。他小時，一湯匙蛆賣二十五生丁。

　　奇怪，他在找地方藏鈔票時居然會想到這些。沒有合適的地方。連他們結婚時那個碩大的帶鏡子的櫃子都沒有了，那個櫃頂上還可以遮掩些東西。

　　他又去拿自己的提包，把裡面的東西全掏了出來──全都是商品說明書──然後把一捆捆的錢塞進去。他從中抽出一張一百美元的票子，只抽了一張，想去試一試。

　　這是一次必要的試驗。他仍然沒有幹什麼壞事，他永遠不會有偷盜行為。為了決定他下一步的措施，難道不該識別這些錢的真偽嗎？

　　「朱斯坦，一定要到艾蒂安納飯館去吃飯……」

　　偏愛，可能家家都會有。如果願意，也可以說是一種傳統。當他還是卡爾諾中學的見習教師時，他們收入很少。有時，隔一段時間後他們就去巴第烏里大街的一家飯館吃一頓真正的晚餐。飯館古色古香，四壁嵌著鏡子，出納臺高築，抹布上飾有金屬球。出納員正是艾蒂安納太太。長著個大紅鼻子的艾蒂安納先生在顧客席間走來走去，為顧客推薦諾曼第的磐蠍魚或是什錦火鍋。

　　多米尼克懷孕後他們去的次數就較多一些了。好幾次結婚紀念日他們都在那裡進晚餐。在他妻子眼裡，直到現在也還是只有在艾蒂安納那裡才能吃得又好又乾淨。

　　他決定不到艾蒂安納餐館吃午飯。他還有別的事要做，要考慮。考慮這個詞兒用得太輕了。

　　他打開窗簾，穿好衣服，隨手扭開收音機旋鈕，聽到的都是些音樂和廣告：「週末特別快車的數目大破記錄，因為大多數度假的人都利用了八月二十日的連假……」

　　很少有可能在歐洲一號電臺或盧森堡電臺中報導洛桑一間民宅裡發現一具被害年輕婦女屍體一事，除非它涉及的是一起重大國際案件。而這一點，如果人們不知道有這隻箱子的存在則是很難了解到的。

　　在火車站的報亭那兒，人家告訴他洛桑的報紙十二點或十二點半左右才能來。

　　他不能把鎖撬開的手提箱留在房子裡引起雷奧娜爾德太太的好奇。最好把它包起來。他又一次感到有些一眼看來極為容易的事做起來竟會有那麼困難。家裡連包裝紙都沒有！

　　有一個抽屜裡裝著許多小繩子，還有一個放著各種工具和罐頭刀，就是找不到打包裹的牛皮紙。雷奧娜爾德太太利用假期他們不在家的時間進行了大掃除，他現在連舊報紙也找不到了。

　　他記得衣櫃抽屜底板上鋪著紙，不是棕色的，而是青藍色的。他拿了一張。他以後可以再換上一張的，只不過那張會比較新，多米尼克肯定會發現：「咦！你把第二個抽屜的紙換了？」

　　這是他放襯衫和內衣的抽屜。他該怎麼回答呢？

　　「我打翻了……」

　　打翻了什麼？誰也不會一邊開著抽屜找衣服一邊喝咖啡或葡萄酒的。

　　「我把香菸掉進去了……」

　　會有詞兒的。如果從現在開始他就被這些枝節問題糾纏住，那以後就擺脫不出困境了。

　　他捆了個結結實實的紙包，又把他的紙包鎖好，按平時習慣放在壁櫥裡，深信雷奧娜爾德太太不至於像他對手提箱那樣產生撬鎖的念頭。他想得太多了。他必須保持鎮定，三思而後行，但切忌不要使自己陷於忙亂之中。

　　他走出去了。看門女人同他打了個招呼。

　　「我還以為您睡覺了……經過這麼累人的旅行……」

　　「很遺憾！我還有事要做，戈都太太……」

　　「要注意身體。我相信卡爾馬太太一定不願意知道她不在家的時候丈夫放任自流……我還記得我那可憐的丈夫……在我們共同生活期間我只離開過他十五天，我知道男人們一旦獨自待著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他走近稍遠處街上的車庫。

　　「喲！是卡爾馬先生……我還以為您下週才回來呢……我準是弄錯了日子……時間不算長。」

　　他的車放在了最裡面，上面布滿塵土，需要移動十幾輛車才能把他那輛開出來。

　　「請您原諒……我要早知道……我好歹給您擦一下吧……」

　　他手頭那個紙包使他行動很不方便。只希望不要引起車庫老板的注意。他沒有把紙包放進後車箱，只是隨手扔在一個座位上。

　　「祝您一天順利，儘管天熱一點……不知您在那邊時氣候怎麼樣？這兒可已經有好幾年沒這麼熱了，您在這兒生活也十三年了，對此地的熟悉程度不亞於我……這兒的人可真夠勇敢的……我看見有些主婦們居然身穿著運動短褲去買菜，跟在海灘上一樣！孩子們就穿著游泳衣在街上玩兒……」

　　他順著幾條差不多空蕩無人的街道朝歌劇院開去，幸運地在歐貝爾大街找到一個位置停放汽車，然後便匆匆地朝林蔭大道上的一家銀行走去。

　　就在他踏上臺階，步入與室外的陽光形成鮮明對照的陰森森、涼颼颼的大廳時，一陣恐慌將他攫住。

　　他意識到這是異常重要的第一步。不！第一步應該算在洛桑車站一號站臺打開寄存箱……也不完全對，因為當時火車上陌生人的故事似乎還是真實的……必要時，難道就不能想辦法找到在巴都附近查票的那位義大利檢票員？這個人也許能回憶起來自己曾從那個本子上撕下了一頁玫瑰色的紙？

　　還有那個多莫多索拉的警察，他曾經慢條斯理地驗證護照，送還時還近乎畢恭畢敬地微微致意……

　　為什麼要致意？同是這個警察就沒向卡爾馬致意。莫非那是某位名流或是某國的要員？外交官？不，他不像一位外交官。什麼也不像。他是個難於用言語描繪的人。

　　他開始尋找兌換窗口。那前面排著五、六個人，是些美國人，還有兩個德國人。

　　那幾個美國人遞進去幾張旅行支票，出納員要求他們簽字，然後飛快地用眼對比了一下就給他們數了法郎。有一個人因不太滿意而爭執了幾句，後面那兩個德國母女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已經接近正午了。他害怕看到窗口關閉，同時還想起他把那個手提箱的紙包就放在汽車座上了，而沒有按原計劃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街上以便把紙包鎖進後車箱──唔，車是鎖著的，一隻捆得歪歪扭扭的紙包不會吸引小偷。

　　還差兩個人……一個……輪到他了。他遞進去那張一百美元的鈔票，盡量控制著不讓手打顫，然後靜候著。出納員抬頭望了他一眼，略微有點驚訝，用姆指和食指把票子摸索了一陣以便證實它確實應有的厚度和密度，然後朝亮處照了照。

　　「請稍等片刻。」

　　他退到裡面，打開肚子前的一隻抽屜，取出一本窄長的登記簿，上面列著幾行數字。

　　這一套手續不過只延續了幾分鐘，就又有一群年輕的義大利人在卡爾馬後面等候了。

　　抽屜又關上了，出納員問：「是換法國貨幣吧？」

　　「勞駕……」

　　他拿出一疊捆得同箱子裡的美元和英鎊一樣的十法郎的票子，掀著錢角點起來。鈔票在他手指中嚓嚓發響。接著他又點起小額紙幣，最後又點了些一法郎和二法郎的零錢。

　　卡爾馬懶得把票子放進錢夾，他把它們統統揣進口袋。

　　美元不是假的！在洛讓得爾大街他住所的壁櫥裡有他信手放進去的提包，那裡面有一百五十多萬法郎。

　　他生平第一次花不屬於他的錢。不，他偷過一次，真正的偷，並且知道原因。那時他才十到十一歲。天氣很熱，同今天一樣。當時他的父母和他是不去度假的，相反，這正是經商的好季節。有時他父親午飯後坐在廚房的竹製扶手椅上打盹時會突然被鋪子裡的鈴聲驚醒。

　　他記不清那天母親到哪兒去了，也許是到花園的草地上曬衣服去了？反正他躡手躡腳地鑽進櫃檯，把手伸進放錢的抽屜，他只拿到五十生丁。幾分鐘之後，他在一個推著一輛小推車沿街叫賣的義大利小販那裡買了一支圓錐形的小蛋捲冰淇淋。

　　他邊走邊舔著加了香料的奶油，突然他瞥見遠處有一個同校同學。由於這不是星期日，而他平日是沒有可能給自己買上個冰淇淋捲的，他連忙把奶油捲扔進小溪，然後立即轉頭朝左邊頭一條街走去。

　　他滿臉通紅，覺得血直往太陽穴湧。他到一家雜貨店照了照鏡子後，連忙跑到教堂去做懺悔，他當時還是個神祕主義者。

　　這一次，在和平咖啡館的二等廳內，他無須提心吊膽了。他不願意提心吊膽。平臺上更涼快一些，他之所以沒有坐到那裡，是因為他不想讓門市部的同事或顧客看見他，他平時很難有機會光顧這樣昂貴的場所。

　　他叫了不少價格高昂的菜餚，各式拚盤、半隻龍蝦，又叫了一串烤雞鴨肝，都是些在家裡極罕見的菜餚。

　　這無疑又走了一步，但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到銀行去兌換那張一百美元的票子並不是為了貪便宜，而是為了弄清一些情況，所以他現在口袋裡裝著他不能合法花銷的錢。

　　如果他買一件他喜歡的東西，比如說一支菸斗或一個氣體打火機，多米尼克隨即就會發現，他若想送她一件禮物或給孩子們買點玩具也一樣。

　　無論怎麼做帳也對不上。她不一定要檢查他的花費，至少不是出於懷疑。但她清楚地知道他掙多少錢，交給她過日子的錢之後他自己還能剩多少零用錢。這五百法郎沒有正當來源，必須在星期六之前花完，因為它的存在不合法。

　　這一點開始使他鬱鬱寡歡。他非常清楚「開始」這個詞意味著什麼。自從在威尼斯他觀賞以女兒為重點的那一幅靜止的畫面開始，發生了一系列不容置辯的事實。他曾經感到自己的身邊有一個人，這個人上上下下地在打量自己。這一切還記憶猶新。

　　從那以後，沒有一件事是出於他的主動。他的所作所為毫無主觀意志，只是下意識地一個一個表現出來。

　　他走進和平咖啡館前曾問過報亭，洛桑法庭報還未到。

　　「也許再過半小時……」

　　他完全估計到，自己很有可能被迫保存下紙包裡裝的那一百五十萬，雷奧娜爾德太太也萬萬不會猜疑到它的存在。

　　這位太太對有錢人，一切有錢的人，一切比她多幾個子兒、多一些餘暇的人深惡痛絕。

　　那麼……就拿事情目前的狀況和他所掌握的情況來說，也用不著把錢交到警察分署。但他也不能把錢整個兒存進銀行，然後等他一旦知道了錢的歸屬情況後再取出來。

　　這一舉動想必是很浪漫的。他邊吃著拚盤邊遐想著。他將保持緘默。對任何人都不提威尼斯火車之事，不提書包和阿爾萊特．斯多布。他將嚴守祕密，儘管這會使他在不安中度過一生，儘管他會遭到種種猜疑。

　　等到報紙披露了火車上陌生人的真情及存放在洛桑車站自動存取櫃裡的財富的那一天，他就跑到區警察分局，或者最好越一級，到司法警察局去。

　　「局長先生，我是來送錢的……您可以查證……全部錢都在這裡，除了一張一百美元的，因為我以為應該到義大利大街上的銀行兌換一下以辨明真偽……」

　　為什麼不可以呢？很可能某一天就出現這種局面，大家都將向他表示祝賀。

　　「你們應該理解我不可能有別的選擇。是的，在從布尼翁大街阿爾萊特．斯多布家出來時，我本該通知警方……因為我當時極度驚慌失態，沒能顧得上。假若我不是個誠實的人，我也許就不會那樣驚慌失措了……從此以後，我就不得不……」

　　不過，不拿出身分證明來是無法到銀行開戶頭的。銀行在必要時不是有義務向稅務官提供顧客的帳目嗎？

　　租保險箱也如此，不僅要出示證件，還要簽名填寫其他表格。

　　荒唐的念頭……還是吃龍蝦吧……今晚回家之前，他計劃把舊箱子丟進塞納河。為什麼不同時把錢也丟進去呢？一陣鈔票雨！一百五十萬法郎將隨波逐流……

　　不能這樣做。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這樣放棄一筆財富。

　　他把自己的胃口估計過大了，他只勉勉強強地嚐了點雞鴨肝。

　　「勞駕，服務員，您能不能問一下報亭洛桑法庭報到了嗎？如果到了，請給我帶一份來。」

　　又做了件蠢事。一點蛛絲馬跡也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些被人遺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到了有用時會突然回閃進入人的記憶。

　　「對！就是那天，一位要了份豐盛午餐的顧客讓我給買了份洛桑法庭報。」

　　他讀報時需不需要隱匿？他邊喝咖啡邊瀏覽了一下報紙，因為他不吃飯後甜點了。

　　第一版面沒有社會新聞，沒有大字標題，只有一些國外政治新聞。第二版面盡是些啟事。第三版面是一篇關於日內瓦湖汙染問題的長篇文章及市議會的一篇工作匯報。

　　後面的版面上：瓦萊的新聞，然後是Ｎ市、日內瓦及Ｖ市的新聞：Ｍ地發生火災，Ｃ地汽車相撞，某地騎車人被撞。《洛桑》內「我們的客人」一欄裡刊登了美國教育代表團來訪……撞車……車輛急速掉頭……一家珠寶店的一起竊盜未遂案……一位相貌醜陋的先生……

　　下面是體育版面，背面仍是國外政治消息。沒有任何關於阿爾萊特．斯多布的消息，沒有任何關於在聖普龍隧道從火車上失蹤的人的報導（除非他在布瑞格下了車）。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知道該看哪一個版面了。

　　「算帳，老板先生……」

　　報紙沒有解決他的任何問題，於是他把它撂在長凳上。

　　現在是九點三十分，在利都，多米尼克和孩子們正從寄宿戶出來重返海濱他們占據的老位置。海邊上每個人都多少占有一個固定的位置，似乎相互之間都有默契。當大家重逢時，互相仍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只是互相微微一笑了事。

　　「聽著，約瑟，不到游泳時間別把腳放進水裡。」

　　「那我呢？」天真無邪的「瓶瓶」問道。

　　「你當然也不例外。我對你姐姐講……」

　　「是因為我最不聽話，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渾身都是毛病。可別人也並不是等兩個鐘頭之後才把腿放進水裡或是才下水……」

　　也許在寄宿戶家吃午飯時多米尼克就想到了：「這會兒，你們的父親正在艾蒂安納吃飯。我希望他不要選一份太油，不好消化的菜。」

　　他回到汽車旁，這一次沒有忘記把那隻舊箱子鎖進後車箱。他通過香榭麗舍大街回到諾義大街。把車停在國防部稍靠前一點的地方一座漆成淡黃色的樓房前，樓前掛有Ａsfa──Ｒabur──Ｒob字樣的牌子。

　　下面一排小字註明：ＸＸ公司。

　　房子只有三層，外加閣樓，但是相當寬敞。戰前時，這是個舊式五金店，裡面什麼都有，鋁鍋、釘子桶、各種直徑的螺栓、各種手工工具、雞籠、杠鈴以及布幕拉桿。當時，老博德蘭先生還活著，但已滿頭白髮。他從早到晚穿著一件長長的與他出售的各種鐵器顏色相同的灰色工作服。

　　他的兒子，現在的約瑟夫．博德蘭也是同樣的服飾，也在這頗似魚缸的房子裡轉來轉去。房內的庫房以及連帶的一條長廊都是靠朝院子一面牆壁上安裝的大玻璃窗採光的。

　　院子盡頭，有一間類似車庫的小房間。小博德蘭最初的試驗就是在那兒進行的。他那時對塑膠的性質還一竅不通，只不過發現塑膠在家用器皿及各種物件上越來越多地應用了。他沒有去請教專家，而是去找了一位同學，靠給人化驗尿和血謀生的化學家艾蒂安．拉西奈。拉西奈是獨身，五短身材、面孔發紅、脾氣甚好。他在化驗室經常工作到深夜。幾週之後他成功了，還鑽研消化了一大本有關這一時期出現的產品的文字資料，從那以後還陸續在它的清單上加上許多產品，因為每個星期可以說都有新產品問世，如聚乙烯、聚苯乙烯、聚碳酸脂，等等。

　　「要想獲得原材料是不成問題的……商品可以分粉末狀、粒狀、錠狀或糊狀的出售。如果您想要成品，需要一個混合器，因為要往裡面加一系列的成分，要一隻爐子，好給混合物加溫，還要一隻壓力機和幾架磨子……」

　　「要占很大地方嗎？」

　　「那要看製造多大的成品……」

　　博德蘭從小規格的物件開始，如牙刷柄、野餐用的勺和叉子、海濱用的小桶、兒童玩兒的鏟子和耙子、蛋杯、毛巾架……

　　老五金店只剩了個架子。現代化的一樓安上了帶照明的天花板，成了Ａrr產品的陳列大廳。

　　辦公室都設在二樓，準確地說，設在巴黎的辦公室都在二樓，農泰爾沒有。總部設在Ｂ街的廠裡。

　　卡爾馬疾步登上大理石臺階，在標有「接待室」字樣的辦公室玻璃門前猶豫了一下。

　　「老板在嗎？」

　　「他今兒早上來了，還問起了你。」

　　「可他知道我今天下午才該上班啊……」

　　「卡爾馬先生，您忘了他的為人了？」

　　老板不是個壞心眼的人。但是他最討厭在他認為該見到某個人的地方沒有見到他們。各人應當有各人的位置。他理想的、他憧憬的一定是一個既無星期日又無休假日的世界。他自己度過假嗎？一個既無妻子又無兒女的世界。他的妻子和女兒帶著四、五個僕人住在布洛尼樹林對面Ｒ大街的一套雙重套房內。他常回家嗎？他一週頂多邁進家門一次。他幾乎不認識他給家人在Ｍ地新買的別墅。他就睡在上面過去堆放雜物的房裡，在旁邊簡單安置了個浴室。

　　「他去Ｂ街了？」

　　「誰也說不清他的事情。」

　　也許是Ｂ街，也許是農泰爾，再不就是菲尼斯泰爾正在施工的工地。有時大家以為他在郊區，而他卻從倫敦或法蘭克福打來電話。這就是他的生活。這也是卡爾馬的一部分生活，因為他在諾義大街已經足足度過了三分之一的光陰。

　　「總算回來了？」

　　是儒佛快活的聲音。大家都叫他「活寶」，一個樂天派，公司裡有名的活寶。

　　「瞧瞧，你又長肥了，可一點沒曬黑……你能肯定你去的就是威尼斯嗎？」活寶皺了皺眉。「哪兒不對勁，老朋友？」

　　儒佛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打起精神，微笑著回答。

　　「沒有，旅途上……第一輛車從早上一直坐到晚上，過道裡擠得連想小便都過不去，接著又換了一輛車坐了一整夜……」

　　「你老婆孩子呢？」

　　「留在那兒了，星期六才回來。」

第四章

　　到目前為止，他只遇到過看門人兩次，每一次時間都很短暫。見車庫老板的時間也不比這長。其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義大利大街銀行的出納員只對一百美元鈔票的真實性感興趣，另外還接觸過飯館老板以及和平咖啡館的夥計。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當他走進堆放著在他休假期間來自美國的商品介紹表的辦公室時，活寶的玩笑使他忐忑不安。

　　儒佛在人們眼中是個輕浮的男子，拿什麼都當兒戲，始終保留著美術學校的學生派頭。他舉止輕浮，從不放過任何一位從他面前走過的女打字員，不是拍拍她們的屁股就是摸摸胸口，即使對相貌最醜、最受人冷落的瓦萊里小姐也如此，而這位小姐則必定要發出驚惶的叫聲不可，好像他企圖強暴她。

　　他住在河邊Ｇ街的一間工作室裡，身邊總有一位女伴，平均每月換一位。令人奇怪的是她們都很相像，一律小個頭、黑頭髮、棕色皮膚，一雙大眼含情脈脈，以至於讓人弄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留住一位。

　　當他開玩笑時──這在他是常事──他的樣子就像是長著一雙會笑的眼睛的金頭髮的大小夥子。其實他與卡爾馬同歲，是卡爾馬還在索爾邦大學上學時認識的。他們倆那時都常去Ｔ河岸街一家便宜的小飯館「小鈴鐺」，那裡白天只有一樣菜，用粉筆寫在一塊石板上。

　　老板從報上看到一些中學生為接受了一些年輕的畫家代替伙食費而來的油畫而致富，便產生了同美術學校的學生打這種交道的想法。

　　儒佛總是在為自己開脫？起碼他的話聽起來是這樣。這也是可能的。在他講的話裡很難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玩笑……

　　「你知道嗎，老朋友？我應該結婚了……我想請你做證婚人……」

　　「和誰？」

　　「阿林，真的！我們在一塊兒三個月了。她剛才告訴我她懷孕了……她父親在Ｉ市的某個村子裡當憲兵……」他戲謔地又加上一句，「結交女朋友一定要問問她們父親的職業……是位憲兵，你聽見了嗎！為什麼不是市政府看門的？」

　　這是在冬季來臨之前，已經過去幾個月了。一月一日前後，卡爾馬問他：「阿林怎麼樣了？」

　　「阿林？……哪個阿林？」

　　「憲兵的女兒……」

　　「啊哈，我的小兄弟，你想得到嗎？他不是什麼憲兵，而是個養路工，是有那麼一天早上，她不知跟在舞會上遇到的哪條鯖魚溜了。」

　　「那孩子呢？」

　　「我猜想根本就沒有孩子……反正對我來說沒關係了……你還沒見到過法蘭索瓦茲吧？她跟我只生活了三個星期，可這回我看是真的了。」

　　他曾經嫉妒過儒佛，但是經過進一步的觀察，他得出結論，認為朋友並不如自己幸福，只不過他用玩世不恭的外表掩飾了內心的苦悶。

　　儒佛一直很關心他，今天尤為突出。他倆的辦公室相連。活寶那間類似工作室，靠窗擺著一張大畫臺，牆上釘著不少草圖，地板上攤著些奇形怪狀的玩藝兒，都是塑膠的。

　　「儒佛，給我研究研究這隻桶。這是一位競爭對手剛剛生產出來的。這玩藝兒不錯，可咱們能做得超過它。首先可以把邊弄圓……」

　　弄圓了！這是他的癖好，奇特的癖好。把一切塑膠製品──不管是幹什麼用的──都賦與更圓滑、更柔和、更舒適的外表，這或許是構成了他的財富的一部分。

　　「如果一隻桶、一個盆、一把牙刷的線條乾巴巴的，人家就會認為是蹩腳貨。」

　　儒佛穿著襯衣走過來找卡爾馬。

　　「你大概可以從Ｓ廠的商品介紹裡發現一大堆新玩藝兒了。」

　　他倆從事的都是很古怪的職業。同該公司大多數人一樣，他們各自都有個頭銜。儒佛是工藝部經理，卡爾馬一下子被任命為國外部經理。

　　一家奇特的門市部。其經營方法卻不乏成果。那位「技術部經理」或者叫「實驗部經理」不是把大半生時間都用於驗尿了嗎？

　　人們請顧客參觀一樓的陳列室，卻迴避大名鼎鼎的實驗室及科研室。科研室即儒佛的工作室。當然在農泰爾的廠裡，特別是在Ｂ地雇有二百名男女工人的現代化的廠子裡也還有科研室。它們的外表更正規些，在裡面工作的工程師及人員都是技校畢業的。

　　這兒，諾義，是中樞。三樓有大老板的臥室。此臥室四壁空空，同保姆住的房間沒有什麼區別。旁邊還有一個小房間。晚上，司機米歇爾嫌晚不回家時就睡在那兒。

　　實驗室是指院子盡頭原來的工作室，是各種成品的發源地。現在也有了變化。身材粗短的拉西奈先生就在那兒埋頭搞試驗。他把各種原料、顏料試著混在一起，然後加壓。乍一看來，如同一個小孩在玩耍。唯一的助手是老五金鋪店員卡多先生，他很能幹。

　　「你說，老朋友……」

　　活寶站在卡爾馬面前，嘴上叨著一支已經熄滅了的香菸。

　　「你肯定自我感覺良好？……在那邊你和多米尼克之間沒發生什麼事嗎？」

　　「能發生什麼事？……我向你保證……」

　　「那好！別生氣……你的一樣子像是不舒服，就是這些……多米尼克好嗎？」

　　「很好。」

　　「她曬黑了？」

　　「你很清楚她是曬不黑的……她曬紅了，脫了層皮。」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卡爾馬對此尤其感到不自在。每當別人問起他是在何處與他妻子相遇時，他總是用輕鬆的口吻回答：「在地鐵。你們可以想得出來……地鐵有好處……我們倆都乘地鐵，每天都乘同一車次，最後便搭訕起來了……」

　　這不是真的。他是在「小鈴鐺」飯館遇到多米尼克的。

　　那時她正是活寶在那個時期的情人，在聖．米歇爾大街一家手套商店當售貨員。他們分手了，活寶和她。朱斯坦是怎樣接替了他的朋友的，這其中的細節很模糊，他從未認真梳理過。

　　重要的是，她成為他的妻子已經十三年了，而且他與她生活得很幸福。

　　「我向你發誓我是非常幸福的……」

　　「這完全可能！完全可能！只不過外表不太像。」

　　「你估計老板會來嗎？」

　　「這與你有何相干？」

　　「夏朗還在度假？」

　　「到九月一日。」

　　夏朗同別人一樣也有個頭銜，他是門市部經理。但讓他掛上總經理的頭銜想必是有所選擇的。他服飾講究，儀表大方，不管對什麼問題都可以侃侃而談，一談就是幾個小時，讓人以為他對問題的確是見解精闢。

　　以前他不過是位化學產品推銷員。他的辦公室設在門市部最漂亮的大廳裡，前面有個候見廳，裝有電話總機，還有兩位祕書。

　　顧客來後，夏朗領著他們到陳列廳逐件觀看樣品。當他在辦公室同顧客洽談生意時，大老板博德蘭先生往往會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而大部分人都以為他是位普通職員。

　　「經理先生，您不以為可以把這位先生要的信貸利潤交給他嗎？」

　　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其實約瑟夫．博德蘭是世界上最不愛開玩笑的人。他的外表活像一名老資格的、忠心耿耿的管家，不管是在諾義這兒，還是在下面各個工廠，他無處不去，監視、巡察、決定一切。

　　他常常愛到一些大商店和其他公司去，裝成一位顧客的模樣在樣品上摸來摸去。

　　「小姐，您能肯定這隻桶能承受八十℃的水溫嗎？」

　　「從來還沒有人提出責難，先生。」

　　「在陽光下照射幾個星期後會不會褪色？」

　　「您可以自己試試看……」

　　「你們一週能賣出多少隻？」

　　「我不知道……我不是這兒的老板。」

　　他買下了，並不說明他是個老板，然後夾在胳膊下面徑直奔向活寶的工作間。

　　「小鬼，給我研究研究這個玩藝兒。做得並不好，可是也在賣。如果你能把它搞成圓的，拉西奈也能配出在陽光下不褪色的更悅目的顏色的話……」

　　卡爾馬突然體會到，他在這家公司一直是很幸運的。他對自己說，沒有任何理由使他不繼續幹下去。

　　「我能把錢藏在哪兒呢？」

　　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個用來放商品介紹的大櫃子，帶鎖，可是由於從來不鎖櫃子，鑰匙早就丟了。

　　在左角，靠窗戶，他還有一隻放書信用的綠色金屬文件箱。鑰匙就在上面插著，可是晚上，他僅把它扔進抽屜裡，而抽屜是不鎖的。

　　門市部裡什麼東西上鎖？沒有，如果有的話，也只有一個黃檀木的小櫃子，裡面放著夏朗為上等顧客們準備的威士忌、白蘭地以及波爾多酒。

　　就是在院子盡頭那間實驗室裡，拉西奈也沒把他那些公式看成多麼奇特的東西而需要靠鑰匙來保管。什麼地方能存放卡爾馬一百五十萬法郎這筆巨大的財富呢？萬一被人發現，怎樣才能說明這是屬於他的呢？

　　他佯裝正在研究美國的商品介紹上的圖樣，心裡始終在琢磨這個問題。到今天上午為止，紙包裡的錢還是無主的，暫時不屬於任何人。

　　暫時！所以他在中午前後還考慮是否有可能存進銀行，等待新的變化，或是租個保險櫃安全存放一段時間。

　　他已不知不覺地把這筆財富當成自己的來處理了。他不知道今後怎樣處置它，沒有任何計劃，一片茫然。這錢不能就說成是他的，但是，如果事態朝某種方向發展，又有可能變成他的。

　　這可不是偷竊，也並非不老實。他是出於不得已而要把錢存起來的，僅此而已。正像他今天不得不把錢先藏到什麼地方一樣。

　　這種前景既誘惑著他，又折磨著他。此時此刻苦惱要勝於歡欣，因為一切尚不明了，而問題則接踵而來。

　　首先需要了解來自威尼斯的火車上那個人的下落，他究竟是個什麼人。果真是他認為有理由估計到的間諜？國際不法商人？

　　在這種情況下，把錢還給誰？假設他是間諜，難道自己可以跑到某國領事館去聲明：「我希望交給你們一筆錢，是你們的一位公民存放在洛桑車站行李箱內的，他把箱子鑰匙交給了我……」

　　為什麼要把鑰匙交給他？為了讓他隨後把手提箱送給一個叫阿爾萊特．斯多布的人……

　　「等我到她家時，她已經死了……」

　　荒誕無稽！萬一這涉及到一個國際上的集團呢？這筆錢又該屬於誰？既然這筆錢已經名正言順地到了他手中，就不再屬於威尼斯來客。竊盜物、詐騙物或走私物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成為罪犯及其同謀的財產。

　　說來說去，誰是同謀犯？是什麼性質的同謀？

　　他剛開始考慮時，動機似乎很單純，但隨著進一步的深思，問題就越趨於複雜。儘管他竭力不再往下思索，仍然無濟於事。他希望老板此刻能闖入他的辦公室，交給他一件緊急工作，一件足足需要讓他晝夜不停忙上一個星期的工作。

　　同謀犯……不僅僅是同謀犯的問題。也許是此時他們之中有一個人背叛了，企圖殺死阿爾萊特，只一個人幹。這就嚴重得多了。他突然冒了一身冷汗，突然產生一種欲望想把中午在和平咖啡館自己訂的那份過於豐盛、過於油膩的午餐吐出來。

　　他急切地希望把事情搞清楚。

　　首先是鑰匙，關鍵因素，因為掌握鑰匙的人可以成為一百五十萬法郎的主人。

　　這把鑰匙，八月十九日星期日在從威尼斯至米蘭的途中，放在陌生人的口袋裡。他把它交給了他，佯稱自己要去日內瓦乘飛機，來不及下火車了。

　　因此，從米蘭到洛桑，臨時掌握鑰匙的是他，朱斯坦．卡爾馬。

　　還有誰知道呢？顯然，只有託付他的那個人。但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證明再無其他人知道內情了。在那段時間裡，火車不斷上人下人，走廊上坐滿了各種各樣的旅客，他們可以看到所發生的一切。

　　這個人為什麼要心甘情願地脫身呢？為什麼，假定事實是這樣的，要在聖普龍隧道跳出車廂自殺呢？又為什麼，如果果真如此，早上的洛桑法庭報沒有談及此事呢？明天再看看。

　　就算他失蹤了吧。在火車上、在洛桑或在其他什麼地方，一定還有一個人了解這個箱子的存在，因為年輕的斯多布是在卡爾馬去訪的前一刻被害的。

　　殺死她的人是否知道她將收到一筆錢？這筆錢她準備存放起來，還是劃歸到個人名下呢？

　　又為什麼罪行發生得過早了呢？再過半小時、一小時、二小時，這筆財富就會被送到布尼翁大街的住所裡去了。

　　喔！……他真吃不消了……他現在如同冒著酷暑繞布洛尼樹林跑二十圈那樣精疲力盡。

　　「你的臉都發青了，老朋友……要是胃不好，你該服點胃散……」活寶實在太狡猾了，他臉上的表情明明表示出他並不以為是消化不良。他一定發現自己的朋友被某件事，某個難以解決的問題死死糾纏住了。

　　是啊，那個擺脫了阿爾萊特的人為什麼不會再來擺脫朱斯坦呢？即便錢已不在他手中。如果有這種必要，他可以當晚就把錢放回已經被撬壞了的手提箱裡，然後到離巴黎遠遠的地方選個僻靜地點，連箱帶錢扔進塞納河。

　　這一行動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如果有人──這一點是極有可能的──知道錢在他這兒，這個人卻不會知道，甚至不會想到卡爾馬竟會突然做出決擇，毅然將金錢付諸東流。

　　那麼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何時、何地會遇到危險？他該什麼時候回家？說不定已經有人藏在他家裡了。還沒有，因為有雷奧娜爾德太太。但是五點以後房裡就沒人了。但凡靈巧一點的人都能毫無困難地把鎖打開。

　　事情也不一定只有這一種可能性。為了討多米尼克的歡心，他先到巴第烏里大街艾蒂安納飯館去吃飯。等回到家，拉開燈時，就從外面上來一個人按門鈴。他能不能把那個人關在門外，故意讓人以為自己不在家？可是人們從大街上就能看見屋裡的燈光。

　　眼前這個地方也未必安全！他剛才下樓去實驗室，想看看有沒有個可靠的地方藏錢，換句話說，他度假回來後也該去同兩週沒見面的拉西奈和卡多先生握握手！當他穿過院子時，完全有可能受到別人的襲擊，也可能中一顆子彈，而且根本來不及判斷子彈射自何方。

　　他今天早上想到第一個問題時遠遠沒有估計到問題的嚴重性：在他家，在他自己的房間裡，他，一個三十五歲的已婚男子，一個一家之長，一個有職有權的人，卻沒有一個可存放一些祕密物件的地方。這難道不意味著他無權保留任何隱私嗎？

　　事實說明他在家裡受到看管。不僅表現在他對幾點鐘回家都需要做出說明，花錢要向妻子做出匯報，胃疼或稍有心事就要被察覺，而且表現在他處於完全不可能為他自己存放哪怕是一片紙屑的境地！

　　「說呀爸爸，這盒子裡是什麼？」──要不就是──「這紙包裡有什麼？」

　　在他一向認為行動自由的辦公室裡也出現了同樣的糾纏。只有在廁所裡他才有可能把自己倒關在裡面。於是他去了廁所，結果一看到洗手盆，他就把午飯吐出來了。

　　「啊！臉色好看點了，老朋友。你今晚同我一起到『小鈴鐺』去吃晚飯吧？我向你介紹法蘭索瓦茲。她可滑稽了，你看著吧。我從沒見過說話這麼粗魯的姑娘……」

　　「真不巧，我有事……」

　　活寶又皺了皺眉。他知道多米尼克不在家。他也知道朱斯坦除他之外沒有其他朋友，也絕不會因為獨自在巴黎就跑到大姨子家去吃飯，或是到布瓦西岳父母的小旅店去。

　　卡爾馬突然發現了儒佛詫異的神色，連忙補充道：「我在威尼斯遇見的一個人，我答應他……」

　　──哎呀！愚蠢！又一件蠢事！今後可要當心不要重犯。等到活寶再見到多米尼克和他時，他雖然沒有惡意，卻也會問他：「喂，你那位威尼斯的朋友呢？」

　　他連忙改口，強調了一下：「我說的威尼斯……其實是在火車上碰見的……」

　　「法國人？」

　　「不，中歐一帶的，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從哪……」

　　已經到了對要講的每一句話，對面部的每一個表情都須小心翼翼的地步。

　　他是在一個非常遠的地方，薩特魯維爾附近把箱子扔掉的。恐怕沒什麼人能辨認出這個東西來。

　　不無諷刺的是，他剛才也許應該不顧一切地盡量吃些雞鴨肝。

　　「喂，卡爾馬先生，假期好嗎？可愛的卡爾馬太太如何？」他走進艾蒂安納店時天還沒有黑，老板趕忙過來同他握手，並且及時地對他說，「我覺得您並沒怎麼曬黑嘛……同剛度假回來的人相比，您的臉色可不算好……我們替您準備一份清淡的菜單吧。開始先來個蔬菜湯，然後是一個小攤雞蛋加雞肝，準保您吃得津津有味。」

　　他得連雞蛋等一古腦都接受，不然等多米尼克某一天同他一起來餐館時，對方會提出：「您還記得您從威尼斯回來的第一頓飯嗎？那回您不願吃我們的雞肝……」

　　於是她就會知道他沒在巴第烏里大街吃午飯……問題接踵而來，謊話連篇累牘……他開始防備自己了。

　　除非……他腦中閃過一個新的念頭，但他不願意當真：除非告訴多米尼克。

　　她會有什麼反應？她同他一樣誠實，她馬上就會譴責他不立即向警察局報告。

　　他也許能說服她，從他在火車上陌生人手中拿到鑰匙之時，這一點幾乎就失去可能性了。而今天、明天、還有以後就更無可能性，除非發生什麼意外的變故。

　　他越來越肯定，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這筆錢都會留在他的手裡。如果他對妻子講了，如果妻子也做出與他相同的結論，這是有可能的，今後安排他們的生活的就是他的妻子了。

　　「應該先考慮孩子，朱斯坦。我總跟你說巴黎的空氣對他們沒一點兒好處。你記得吧，咱們結婚時我就強調得在鄉下買所房子，十五年就能還清……」

　　這是因為她的父母隱居在布瓦西！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幹的是什麼工作？是卡爾諾中學的教師，對嗎？你是為了多掙點錢才主動放棄教育這一行的。當時你還誇口準備參加教師資格考試呢……

　　「好了，現在沒有任何東西妨礙你了……咱們可以任意到什麼地方去安家，找個令人愉快的靠近河邊的地方……你想想辦法在附近城市裡找個工作……

　　「不用考慮錢的問題，你可以按自己的心意繼續工作……這段時間裡孩子們也可以過上一種有益健康的生活……咱們把錢存起來，等他們長大了上學時用，天有不測風雲……」

　　不，這筆錢，這筆使他倍受磨難而且今後也許還要繼續折磨他的錢不能用來實現多米尼克的夢想。

　　第一個原因是，這根本不是他本人的理想，即便表面上看來像是這樣，比如說參加教師資格考試，的確，他心中有過這種願望；的確有一段時間，他曾憧憬自己成為一名教師以後的形象：雙腳踩著拖鞋，聚精會神地在備課，準備講語言的比較，或講某首英國詩，比如說拜倫的，以及他對世界文學的影響。

　　他為自己選擇了這一職業，因為在他三年級時一位教師曾說過：「這孩子對語言很有天賦……」

　　其次還由於他獲得了獎學金。他取得文學學士後，又取得了英語和德語的中學師資合格證書，這說明他取得了在中等公立機構教授這兩門外語的權利。

　　那就是他在拉丁區時的一段生活，當時他住在一家小客店，生活很富裕，每天去「小鈴鐺」吃飯。他就是在那兒遇見羅帕爾．儒佛的。

　　他母親非常高興他成為一名教師，只是遺憾沒有把他安排在家鄉，而是在巴黎。她並不了解他當初只是一名實習教師，對她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區別。她很自信地對顧客說：「我那當教師的兒子……」

　　他沒有讓自己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但是也不能說他是經過反覆斟酌後才做的選擇。他順應事態發展娶了多米尼克，並同她一起住在巴第烏里大街一套兩間房的房子裡，離他剛才吃飯的飯館不到一百米。

　　他認識了當時住在他們現在這套房子裡的拉沃一家。父親那時是一家旅館老板，他對自己的社會地位評價甚高。他的旅館是一些評論家們聚會的場所，他們親昵地稱他為路易，他也喜歡直稱他們的外號，彷彿他們同是一個圈子裡的人。

　　「你瞧，孩子，幹我這一行的人見多識廣，好友如雲，再沒有別的什麼職業能結交這麼多有意思的人了，且不說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東西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如果哪位像我一樣在巴黎生活了四十年的人想寫他的回憶錄的話……至於你，雖然在教我那些顧客們的娃娃，可你對他們只是一知半解……」

　　有一個姐姐在哈佛結了婚，一直是在飲料行業，因為她丈夫是個男侍領班。另一個，羅蘭，在河左岸給一位律師當祕書，是獨身，過著一種相當神祕的生活。

　　多米尼克儘管已經從父母身邊獨立出來了，起碼是在表面上，誰知道她會不會提出要求來：「為什麼咱們不買一座像爸爸那樣的飯館呢？」

　　這或許是遺傳的因素在起作用吧。星期天，每當他上樓午睡時，她總想去下面廚房或餐廳幫幫忙。他經常碰見她身穿圍裙。

　　「是這樣，朱斯坦，他們忙不過來了。咱們不交飯錢，所以這也很正常……」

　　並不是他想每星期日都到布瓦西來。孩子們嘛，可以說就是為了那匹老馬。他本人主要是為了能不時換換環境。

　　那麼搞教育的事呢……奇怪的是，他突然發現，由於一位陌生人可以說是強行將一把鑰匙塞到他手裡，他的全部生活就從此建立在這似是而非的東西上了，否則就是建立在謊言之上。

　　當初他在卡爾諾的生活是幸福的。他對自己職業的評價完全同他岳父一樣，認為是世上最美好的職業之一。展現在面前的一排排專心致志的面孔使他興奮不已。他急切地想教二年級和一年級的課【註：法國中學學制為七年，由低到高依次為六年級、五年級……一年級，畢業班。】，以便把他對英國詩歌的崇拜之情傳遞給年輕人。

　　他離開教育界的原因，並不是像他使多米尼克信以為真的那樣是為了錢。只有活寶了解底細。是他自己可悲地葬送了自己的教師生涯。想到這一點，兩年之後他的感情都還不能平靜下來。

　　他盡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當他了解到大部分學生都厭惡上英語課後，他就千方百計使自己的課能富於吸引力。比如說他拿最好的學生與他為例編了一些幽默的小對話：

　　「布朗先生，我覺得您今天十分嚴肅。」

　　「因為我忘了帶傘。」

　　「那麼說下雨了？」

　　「怎麼能不下雨呢？」

　　大家都笑了。唯獨一個人，而且總是那個人不笑，就是米姆諾。他坐在教室最後面，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我能否知道，米姆諾先生，您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先生！」

　　「請允許我提醒您，米姆諾先生，此時此刻，您心裡應該想著英語課。我想，您的父母正是為此把您送到這兒來的……」

　　這是個死硬的、頑固不化的男孩子，一到這時候，他的兩眼往往射出一種充滿邪惡和仇恨的目光。

　　「米姆諾先生，請給我翻譯一下六十五頁上的第一段。」

　　「我忘記帶書了，先生。」

　　「請您的同座把他的書借給您。」

　　「我從不向任何人借任何東西。」

　　「米姆諾先生，您給我把六十五頁抄三遍。」

　　咄咄怪事。在一位掌管一班大權的成年人與一個倚仗在某個重要部門裡當辦公室主任的父親而有恃無恐的十二歲的孩子之間開始了一場持久戰。

　　「米姆諾先生……」

　　「什麼事，先生？」

　　這聲「什麼事，先生」是那樣地充滿嘲諷，常使得卡爾馬畏縮不前。

　　「沒什麼。請坐。我們盡量不去打擾您的好夢，您也盡量不要打擾我們。」

　　在別的班，卡爾馬沒有遇到絲毫困難。可在米姆諾這個班，情況越來越糟，很快形成了兩個集團。

　　他從笑聲中洞察到這一點。他發現他的戲謔只能對班裡的一部分人起作用了，而且這一作用面在日益縮小。

　　「那好，先生們，假設你們喜歡嚴肅，那我就嚴肅起來，不過我要立即補充一句，我對此十分遺憾。」

　　他原來教六年級和五年級。儘管英語成績不行，當米姆諾升到了四年級，趕巧朱斯坦也被提升並被指定教他所在的這個班。

　　這個男孩已不再完全是小孩子樣了。他嗓音變粗，目光中不僅含有一種難以解除的積怨，還有一種一心要占上風的難以解釋的欲望。

　　「米姆諾先生……」

　　「什麼事，先生？」

　　「您找好課文了嗎？」

　　「是的，先生。」

　　「您是否願意……」

　　「這不是出於自願的問題，而是出於被迫……」

　　「儘管我不愛聽，我仍然願意找出您對課文解釋得不清楚的地方，而且不會不為此向您祝賀。四十二頁，請……」

　　卡爾馬兩次被校長叫去。人們從未對他提到米姆諾的名字。通常提到家長時總是籠統地說：「卡爾馬先生，有人指責您在教學上不夠嚴肅。您似乎很喜歡逗您的學生發笑，而不惜違反紀律，而您在某些場合又過於嚴厲。希望您考慮考慮……別忘了，不左不右才是真理……您可以走了，卡爾馬先生……」

　　打耳光的事件發生在他教書的第三年。約瑟當時一歲半，已開始長牙。那時候天氣很悶熱。岳父岳母還沒離開巴黎，他全家住在巴第烏里街一座兩間屋的房子裡。整個春天，多米尼克身體都不好。

　　米姆諾在這一階段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冷峻、尖刻。

　　「米姆諾先生，我已對您講過，我上課不允許嚼口香糖……」

　　「教師先生，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您按時服兒茶【註：】給我樹立了榜樣。」

　　【注】：由常綠喬木兒茶樹提取的黑褐色藥物，有止血作用。──注

　　這話是真的。卡爾馬那時經常胃痛，他不願意在同學生講話時讓人發現他有口臭。

　　「我不允許你……」

　　「而我，我不容忍一位……」

　　他們兩人相隔一米，同時扯開喉嚨喊起來。米姆諾站起來已經同老師一般高。是誰第一個做了個手勢使對方產生了誤解？反正是一記耳光響起。霎時班裡出現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靜，緊接著是一陣喧嘩。

　　「校長先生，我向您保證我當時的確認為受到威脅。他氣勢洶洶地盯著我，所以當他掄起胳膊，我誤以為……」

　　「別說了，卡爾馬先生。請讓他講……」

　　「他打了我，校長先生。我知道他早有企圖。三年來，他一直把我看成眼中釘。」

　　「您有什麼可說的，卡爾馬先生？」

　　「的確，三年來這個學生……」

　　有什麼用？他輸了，而且不完全是出於米姆諾的過錯。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從教師們，學監們，直至校長的目光中都已經看不見信任，他有如一匹害群之馬。他曾經是歡欣鼓舞地投身教育界，而且確實是滿腔熱情。

　　「完了，老朋友。這次還只是給了我個處分，早晚有一天還要更厲害。說不定會把我塞到外省某個空職位裡去，直到建議我離職之日。」

　　「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我不準備去幹什麼翻譯或是當大旅館看門的。但是以我的學識，這對我又極為可能。」

　　「告訴我，你會德語嗎？」

　　「和英語的程度差不多一樣好……」

　　「我對我的老板提提……」

　　「你認為在一家搞塑膠的企業裡能有我的位子嗎？」

　　「你不了解博德蘭……他本人算得上是個實業家嗎？……不。他原來是個五金商，對塑膠一竅不通……我又是個什麼，我？一個畫家，從前美術學校的學生，但這並不影響他錄用我做畫匠，去畫什麼臉盆、牙刷、野營餐具及那些摔不壞的壺。上星期他還抱怨說公司裡沒有一個懂英語的人。他說：『這些該死的美國人，總是走在我們前面，每天都能發明出一點新的塑膠製品……只要有那麼一個人能認認他們的商品介紹……』」

　　這便是他現在的工作，是從美國幾大商店的商品介紹開始的。

　　多米尼克連同他岳父岳母都輕易地相信了他離開教育界是為了多掙點錢的說法。

　　「我知道這是你為我們做的犧牲，朱斯坦，是為了約瑟和我……（「瓶瓶」那時還未出世）這不太殘酷了嗎？……你就肯定不會後悔？」

　　「啊！不，親愛的……」

　　今後，他應該用什麼話再使她相信？他躺在床上苦思冥想。一個人躺在他們的雙人床上使他感到很不習慣。他的頭腦被那個紙包占滿了，那個紙包裡全是鈔票，卻像一件毫無價值的東西一樣被隨意丟在門廳的壁櫥裡。

　　假如……？

第二部　第一章

　　「我可憐的朱斯坦！你臉色不好。我想你是在艾蒂安納飯館吃的飯吧？他們對你照顧得好嗎？」

　　星期六，一下了火車，多米尼克就向他投來一束束不安的目光。

　　「你按時吃保肝藥了嗎？」

　　說來話長，這還要追溯到他在中學開始與米姆諾的持久戰之時。他當時更苦於除了教書外看不到自己還能有別的什麼出路，而他那時已感到自己待不久了。他的胃因此受到刺激。當時請了博松醫生做家庭保健醫生，給全家人看病。

　　然而，提到他的肝的不是博松，卻是多米尼克。

　　「大夫，您不覺得他的肝有點毛病嗎？」

　　博松大夫從來不否定任何人的意見，他點了點頭，含糊其詞地說：「可能有點……」

　　醫生給他開了些藥粉，要求他每天清晨醒來時和正餐後服用。朱斯坦有幾個月忘了服用。

　　「你要小心！你的臉色又變黃了……」

　　※※※

　　與家人的重逢給他帶來了喜悅。女兒穿著連衣裙，比他離開她時又黑了一些，「瓶瓶」呢，好像一下子長成個小大人了。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並不完全協調。而他們呢，尤其是多米尼克，也隱隱約約地猜疑到發生了點什麼事情。

　　「你晚上常出去？」

　　「就出去一次，和活寶。」

　　「回來得很晚？」

　　「十一點。其他那幾個晚上我十點就躺在床上了。」

　　「雷奧娜爾德太太是像我要求的那樣每天來收拾房間嗎？」

　　「我想是吧，我沒看見她，不過每天晚上房子裡都很整潔。」

　　「門市部裡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一點兒也沒有。」

　　──必須適應這一切，必須自我調解。

　　這一週裡發生了不少事情，但是他沒有權利講出來。星期三，他在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個報亭買了一份洛桑法庭報，把報塞進口袋，走進一家小酒館，要了一杯飲料之後就躲進廁所去翻閱那份報紙去了。

　　他不能讓人發現他正在讀一份瑞士報紙，這太危險了，因為他一生只在這個國家停留過不到三個小時，而且在那兒又無親無故。瓦萊專欄有幾條新聞！他的心跳驟然加劇：

　　　　聖普龍山下發現一具被碾碎的屍體

　　「在星期日到星期一的夜間，養路隊在聖普龍隧道發現一具慘狀駭人的屍體。事情是這樣的，在離布瑞格五公里的地方，他們發現在道碴上散落著一些令人髮指的人的肢體碎塊，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肢體，其身分尚未辨明。據估計，是一名旅客由於火車在隧道中行進時因四周一片漆黑而弄錯了門的方向，失去平衡掉進路軌。

　　「在這旅遊盛季，許多增開的列車穿越聖普龍，特別是星期六和星期日。從目前調查的情況來看，無法確定這位不幸的旅客是從哪列火車上掉下來的。」

　　沒有大字標題。不同於其他社會新聞的是全文除了「令人髮指」和「不幸的旅客」這兩個詞外再沒有任何形容詞。

　　以後也許還會再有評述，也許就不會再提了。

　　重要的是，來自威尼斯的火車上的陌生人不會再來向朱斯坦索要手提箱裡的東西了。人們既沒有提到他的護照，也沒有提到裝在他錢夾裡的東西，這一點是比較反常的，除非是趁著隧道裡的黑暗把他推下去的人行凶前就把它們搶走了。

　　隔兩頁，又有一條標題，用的是同樣的小字版：

　　　　洛桑一位女指甲修剪師被勒死

　　「星期一，黃昏時分，布尼翁大街的一幢房子裡有一位房客是裁縫于連娜，因為久久沒有聽到她的鄰居有任何動靜而感到驚奇，於是便報告了警察局。

　　「警察發現門沒有上鎖，便徑直入內，隨即在客廳裡發現此人的屍體。此人是阿爾萊特．斯多布小姐，生於蘇黎世，近幾年來居住在我市。

　　「阿爾萊特．斯多布從事指甲修剪業，長期在洛桑一家有名的大旅館工作，國外旅客經常光顧這家旅館，然而這位嬌豔的女郎彷彿並不滿足於其工資收入，在家裡也接待數量眾多的客人。

　　「儘管警方對此案守口如瓶，我們仍可以判斷出二十五歲的指甲修剪工是在星期日下午被人用一條藍色的絲頭巾勒死的。這條頭巾在離屍體不遠處已被發現。」

　　僅此而已。沒有過多的描述，也沒有對這位「嬌豔」的、「彷彿並不滿足於其工資收入」並在家裡接待「數量眾多的客人」的女郎表示同情。

　　但是有一處細節不禁使卡爾馬惴惴不安：「警方對此案件守口如瓶……」

　　這是否意味著警方起碼發現了一些線索，只不過不願意披露？難道人們未曾發現有個穿著一身奶油色西裝的人星期日黃昏時分曾停車於樓對面，幾分鐘之後又上車離去？

　　有沒有找到那位計程車司機？他有沒有提供自己的相貌特徵，並提到手提箱？

　　火車站餐廳的女招待一定還記得他，記得他的兩杯威士忌，記得他那張因張皇失措而扭曲了的臉……

　　從那以後，一切都成為他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他一天一天地應付著。星期一晚上，為把手提箱扔進塞納河，他驅車來到薩特魯維爾。包著青藍色紙張的箱子在水面上漂浮了好一陣子才沉入水底。

　　他對周圍的一切十分警惕：停在黑暗中的車輛裡面或許藏著談戀愛的情侶；沿河岸停泊的平底船；大樹根下或橋下睡覺的乞丐。

　　他每頓飯必到艾蒂安納飯館去吃，除了他同活寶及其新交女友弗郎索瓦茲去吃晚飯的那天。這位言詞粗魯的女人在他離開時一定會大叫大喊：「看來你的朋友倒不算古怪……」

　　他從來不是個古怪人，但是要除去在中學教書最不順心的那一階段。他認為自己並不冷漠。晚上幫助約瑟複習功課時，約瑟可以毫無顧忌地同他開玩笑，她是不敢同一個好咕嚕或嚴厲的父親這樣做的。

　　不，他同別人一樣，同大多數人一樣，現在仍然一樣，誰處在他這個地位，不都會像他那樣辦嗎？

　　由於在諾義大街無論是辦公室或者是實驗室都找不到藏東西的可靠地方，他只得採取一條並不完美的權宜之計。

　　既然他是從一個自動存取行李櫃中取出的手提箱，為什麼他不繼續使用這種方法呢？

　　星期二，他比平日離辦公室早一些，穿過了幾乎整個巴黎市，來到勃馬爾山大街的一家摩洛哥皮革製品店，因為他不能在他住地附近購買任何看起來不大好解釋的物品。這個商店是他有一次路過冬季馬戲場一帶時發現的。只須考慮尺寸，無須顧及品質。箱子恰恰應該是極普通的，以免每次提取時引人注目。

　　因為從今以後，他每五天就得去提取一次。這是規定。五天之後，存取處的工作人員就會把箱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到存取處的貨架上，期限為六個月。他不願意冒這種風險。他本可以較長時間地租用一個箱子，可那樣就必須填寫一份表格，上面寫明自己的姓名地址。

　　他首先從聖．拉扎爾車站開始。星期天之前，他得把手提箱取出來，或者從投幣孔再塞進些硬幣，可他認為這樣做有風險，寧願每次更換車站。

　　一切都比起初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在從威尼斯回來之前，他從沒有意識到自己受著束縛，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或者受到妻子兒女的監視，或者受到辦公室那邊老板、同事以及打字員們的監視。

　　證據是，他從來沒有聽到旁人如此頻繁地提到他臉色不好。他沒有理由消化不良、憂心忡忡、煩躁不安。

　　「哪兒出毛病了，老朋友？」

　　多米尼克從桌旁站起來，去給他找他的膠囊。

　　「兩三天後還不見好，我就給博松大夫打電話……」

　　博松大夫的家與他們只隔三個門。經常可以看到他手提藥箱從門前經過。那個小箱子看來很重，所以表面看來他的一隻肩膀總顯得比另一隻低。他長著一把濃密的花白鬍子，活像一隻捲毛狗，在給病人做檢查時，嘴裡總是不停地嘟嚕著什麼。

　　他很喜歡他們，尤其是約瑟，是他看著長大的。說不定他對所有的病人都充滿感情？

　　朱斯坦一點兒也不想讓大夫給他做檢查，從現在起到他妻子更不安的這段時間裡，他還來得及恢復一下常態。

　　現在已經好些了。他終於能夠做到不那樣狂躁、不那樣焦慮地判斷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博德蘭先生本人也介入了。星期二，他突然出現在他的辦公室。

　　「瞧！已經回來了？」

　　就好像他不知道是他要求朱斯坦星期一下午回來上班似的。

　　「瞧您的樣子，可不能說假期給您帶來什麼好處。它的的確確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要急匆匆地趕路，一路上只想著怎麼超過卡車，要睡在糟糕透頂的房子裡，整天胡亂吃點東西只求填飽肚子，可心裡還得自我安慰，說是外面的東西比家裡的好吃，然後就一天天地淨等著中暑，每天和妻子吵吵鬧鬧，和孩子們不停地叫嚷，好不容易回來了，其實是到辦公室來休息。休息吧，我的朋友！你有得是功夫。至於我，我沒有度假，而且希望永遠不度假……」

　　如果沒有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博德蘭一定會感到分外幸福。而這些日子一到，他渾身都覺得不對勁。

　　有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卡爾馬回辦公室取一份資料準備在星期日看一看。辦公室裡空蕩蕩、靜悄悄的，透出一種令人沮喪的氣氛。整座大樓似乎成了一幢被遺棄了的房屋。

　　平日上班時那樣至關重要的物件突然都換上了一副無所事事的面孔。比如說陳列廳連同那些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塑膠玩藝兒，都變得如同商店裡張貼的宣傳漫畫。文件櫃也失去了其尊嚴的面目。罩著罩子的打字機宛如弔喪用品。

　　很難相信這座樓房平日會一片沸騰，來來往往的人們神情嚴肅，忙著處理這些黃的、綠的桶，這些透明的盆，這些瓶子、梳子，所有這些實驗室長期研究、討論、試驗的成果，此刻它們一下子就都蒙上了一層荒誕的色調。朱斯坦坐在辦公桌旁，尋找他所要的資料。突然他聽到樓上有打字機鍵盤的嗒嗒聲，他很奇怪，便信步登上了平日極少去過的三樓。

　　他看到老板穿著睡袍，正在一架他沒有見到過的袖珍打字機前用兩個手指頭打字。

　　「你？你星期六下午來幹什麼？」

　　「請原諒。我來拿一份資料，我準備等頭腦休息過後在家翻譯一下。」

　　「您這會兒假裝認真工作？」

　　他做出一副氣惱的樣子，可卡爾馬明白這個已經上了歲數的人並不討厭看到這樣一種人。每到這些日子，他就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實驗室、車庫裡蹓躂。星期一，當他把女打字員叫去，口述給各部門負責人的簡短指示時，人們便會證實這一點。

　　二樓的辦公室都很舒適，非常現代化，可博德蘭的那間卻如同一間堆放雜物的庫房，沒有一位顧客能進去。綠色文件櫃旁的牆上有用白色木板釘成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商品目錄和各種資料。地板的各個角落都堆著店裡的產品，尤以活寶或拉西奈先生的試驗廢品為多。

　　星期日上午，老板常讓司機馬爾塞勒拉著他去農泰爾或Ｂ街的廠子，他在那裡只能遇見看門人，也像在這兒一樣，在空蕩無人的廠子裡來回蹓躂。

　　自從菲尼斯泰爾的工地開工以來，他有時就在汽車裡過夜。星期日開車路過這兒的人可以看到他孤零零地在大吊車下、在一個個巨大的深坑、攪拌機和碎石機周圍轉來轉去。

　　「我想您的妻子比您更會安排在威尼斯的假期吧？」

　　「她星期六才回來……」

　　他只見過她一面，是在公司成立二十週年紀念日之際，全體職工都集中到陳列大廳一個餐櫃周圍的時候。他善於記住人的面容和姓名。他什麼都不會忘。所以他記得朱斯坦是到威尼斯去度假。他一定也很清楚他手下每一位職員目前的去向。

　　也許要他說出自己妻子和女兒正在做什麼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應該提防他……」朱斯坦想。

　　他不常見到老板，偶爾見到幾回也大多是在過道裡，這是一個最危險的人物。

　　活寶更加注意他了，對他說話時總流露出一種擔憂的神色。但是活寶很快就得出了一個他自認為非常合情合理的結論。

　　「一切婚姻都註定向壞的方面轉化……」他以開玩笑的形式主動講了出來，「自從世上有一男一女在一起的事以來，讓其中一個人永久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獻出來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活寶本人同一個女人一起生活從未超過三個月。他就不為此感到遺憾？莫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躋身於真正的夫妻行列才變得如此悲觀？

　　「在一段時期內，他們手挽手，胳膊挎著胳膊，相互傾吐著知心話，可每一方都只希望向對方傾述，對對方的話卻心不在焉……等女方第二次、第三次重述她童年的經歷時，對方就開始厭倦了。換了男方重述他十七歲時的所做所為也一樣……」

　　他得出結論：「這就好比是拳擊比賽。終場時總是以一方取勝而另一方忍受失敗而結束。問題就在於是哪一方……」

　　朱斯坦覺得在自己家，無論是他還是多米尼克都沒有戰勝對方的意圖。可是現在他看清了自己的生活被局限在多麼狹小的範圍以內。

　　光是為去換存取櫃，他每五天就得找一次藉口：如果是想早一點下班，藉口就是對門市部的人，如果是想回去得比平時晚一點，藉口就是對家裡人。

　　他過去有數的幾次在下班路上停車都是為了，比如說給多米尼克買第一批上市的紫羅蘭，這一傳統已延續了十三年了，或者是給孩子們買點時鮮貨，如剛上市的櫻桃、杏、桃，冬天有時是為買塊蛋糕，那東西他總是在軍隊大街的同一家點心店買。

　　「對不起，孩子們，我回來得稍晚了點。就在我的車前出了一起事故，把我截住了，沒把我叫去做證人還算運氣……我裝成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樣子……」

　　他總不能每隔五天就編一起事故。當然，會想出辦法的。

　　要想得嚴密才能行之有效。

　　來自威尼斯火車上的那個人死了。按洛桑法庭報上的報導，舉止輕浮的指甲修剪工阿爾萊特．斯多布也死了。手提箱和鈔票不管對前者還是對後者都無關痛癢了，也無須再去考慮他們是間諜還是屬於什麼集團了。

　　在未得到進一步的消息之前，一百五十萬不屬於任何人，這等於說屬於卡爾馬。

　　除非是出於不得已，否則卡爾馬決意把它保存下去。這一次依然不是出於貪婪，因為他內心裡對今後如何處置這筆錢毫無打算。他只兌換過一張票子，好不容易才花出去。

　　「咦，你自己買了條新領帶？」

　　「我想你見到我戴一條顏色鮮豔一點的領帶一定會高興的……」

　　平時總是她為他選擇領帶，這是他過生日、聖誕節、父親節必不可免的禮物。這一次，當他在喬治Ｖ大街的一家襯衫店看到一種紅藍條的領帶時，禁不住給自己買了一條。要是在過去，這種商店他是不敢涉足的。

　　「你一定買得很貴……」

　　「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貴。十八法郎……」

　　這不是真話，實際上花了二十五法郎。他頓時就對自己的謊言後悔了。為了維持局面，他必須謹小慎微，心理要時刻處於戒備狀態。商店的名字就印在領帶的背面，萬一多米尼克為他下一個生日走進這家商店提出要買一條十八法郎的領帶呢……？

　　他一生都很勤奮。孩提時代，他比任何小夥伴都用功，為的是能得到獎學金。在中學任教期間，他比周圍的同事都辛苦，但是由於一個叫米姆諾的搗蛋鬼的緣故，他也未能倖免一場可悲的失敗。

　　他決心進行一場報復，單槍匹馬地進行一場祕密的報復，因為他不能向任何人吐露他已經成為有錢人了。

　　隨著時光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地流逝，妻子對他照料得愈來愈精心，她不聲不響地觀察著他。

　　「你敢說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瞞著我嗎？」

　　「我可以起誓，親愛的。」

　　「那你一定是太累了。」

　　「我向你保證不比平時幹得多。」

　　星期日，岳父岳母也悄悄地瞥了他幾眼，他們想必議論過他了。他有證據：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瓶瓶」因感冒不能出來，他和女兒去附近散步。女兒突然帶著一種大人才有的嚴肅神色對他說：「其實我們都很自私……」

　　「你指誰？」

　　「你可以理解成婦女們……還有小孩們……」

　　「你為什麼跟我說起這個？」

　　「因為我們對男人去上班習以為常，甚至麻木不仁了。我們無休止地要東西。上星期，我想讓媽媽給我買一件新毛衣，以便秋天穿，我就藉口說去年那件我穿著太緊了，其實我還可以再穿……我是想要一件淡藍色的毛衣，像我朋友夏洛特的那件……這樣一來就得讓你多幹這麼多的工作……你說你能原諒我的自私嗎？」

　　就連女兒也變得對他關懷備至。看到他不再動桌上的菜時，她不安了：「你不餓？」

　　「我吃得不少了。」

　　「你敢保證像你這樣子的男人吃這麼點兒就夠了？」

　　「是的，我親愛的……」

　　還有德瓦娜小姐。她是相貌最醜陋的一位祕書，活寶每次在走廊裡遇見她時都要拍拍她的屁股讓她臉紅。她如今似乎把對往昔相好的那種愛慕之情轉向了他。只要他一走進祕書室找一位空閒的打字員時，她便把手中的信件往桌子上一丟，第一個搶著站起來。

　　「您需要我為您打字嗎，卡爾馬先生？」

　　對他來說，用她或用別人都無所謂。而她坐在他的對面時，卻表現得格外殷勤，恭順。彷彿他是公司的一位大人物。

　　「一切都合您的要求嗎，卡爾馬先生？」

　　「是的，是的。」

　　這種殷勤，這種試探，使他很受刺激。他覺得自己被禁錮在萬目睽睽之中，一舉手、一投足、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不論是在辦公室還是在家裡，都攝進了別人的眼中。

　　一天，他給美國某家化工公司去信了解一種新的基礎合成產品的性能時，在倒數第二段裡寫錯了一個字。他向德瓦娜小姐口述完信件後已經是差五分六點了。他剛一踏上汽車，就察覺到用錯了一個詞兒，致使整句話的意思變了樣。

　　他心想第二天一定要把它糾正過來，臨進入夢鄉時還念念不忘：「可別忘了告訴德瓦娜……」

　　然而第二天，當他在辦公桌上見到這封信時，發覺錯誤已得到更正。

　　「德瓦娜小姐……請過來一下……」

　　「好的，卡爾馬先生。」

　　他嚴肅地望著她：「這是我昨天快下班時給你口述的那封信嗎？……告訴我……這與我唸給您聽的一樣嗎？」

　　「是這樣。」

　　「您一個字也沒改？」

　　「請原諒，卡爾馬先生……我估計您當時累了……您錯用了一個詞兒，於是我自作主張地更改了……」

　　「萬一我想用的恰恰就是這個詞兒呢？」

　　她垂下了頭，像是要哭了。

　　「從今以後請別再這樣做，更不要自作聰明說我累了……我身體很好，德瓦娜小姐……很好，聽見了嗎？比某些人估計的要好得多……」

　　他錯了。他不該同這個有心保護自己的可憐的姑娘重演同米姆諾之間的那場鬧劇。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麼要想到自己需要別人的保護呢？為了防備什麼事？什麼人？

　　與此相反，他正在養精蓄銳。最危險的時刻好像已經過去了，所以他每隔一次就把手提箱在原寄存箱續存一次、只往裡塞幾枚硬幣。

　　他又發現兩個報亭可以買到法庭報，其中有一個在星星廣場，這就縮短了他要走的路程。他每次依然走進一家咖啡店或酒館，然後把自己關在廁所裡瀏覽報紙。

　　報上不再議論死在聖普龍隧道裡的那個人了，給人的印象是瑞士警察局對這個新聞沒有給予任何重視。要不就是正相反。每當警察局對一件案子保持緘默時，往往不是意味著案情重大，最好先不要打草驚蛇嗎？如果這裡再含有什麼政治背景，這種沉默不就更可以理解了嗎？

　　報上也沒有再議論阿爾萊特．斯多布。彷彿在八月十九日那個星期天，全瑞士除了在街上有些充滿地方色彩的娛樂活動和一些交通事故外沒有出現過別的事。

　　他絲毫也不敢掉以輕心。幾年前報上談論了很久的一件事至今他還記憶猶新。那件案子的名字不免使他聯想到目前自己這件事的一個細節，將來人們也會用這種名字來提起他的案子的保瑞格斯或是布瑞克。

　　報上曾報導過，有一家負責在全美國為各大銀行及企業轉運資金的大企業自己備有裝甲車和私人警備隊。波士頓的一些不法之徒對這個企業裝甲車的來往情況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地進行了偵察。他們發現每天都有一筆數目極為可觀的錢要在當地存放幾個小時後才被運走。

　　這些不法之徒需要對付的是貨真價實的銅牆鐵壁。為了這次在當時被稱為當代最大膽最重大的行動，他們馬不停蹄地準備了一年多。

　　他記不清細節了，總之四五個人最終搶劫了五六千萬美元後便銷聲匿跡了。

　　警察局暗中偵察了幾年，最後把疑點集中到幾個經常出入於下層社會一個酒吧的人身上。這幾個人受到了跟蹤盯梢。但沒有一個人花的錢不是合法地掙來的，也沒有一個人有一丁點兒過度的開銷。

　　所有的銀行和大商號都把鈔票的號碼記下來了。在近十年的時間裡，任何一張被盜的鈔票，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國外，都沒有在市面上流通過。

　　再過幾個星期時效就要起作用了，因為根據美國法律，只要沒有發生流血事件，事隔十年之後就要按時效到期宣告了結。

　　就在這時，一家地方小銀行發現了一張十美元的票子，是屬於那一系列的號碼之中的。通過存錢的那個商人，終於逮捕了一名嫌疑犯。就在時效到期前的整五天，一夥搶劫犯全部落網。這五個人在搶劫了巨款以後節衣縮食地忍了幾年，與此同時，如果卡爾馬沒有記錯的話，大筆財富卻被他們埋在一座公墓裡。有一個人在最後關頭堅持不住了。不知是他的妻子還是孩子病了，他夜裡偷偷地去取了幾張票子。

　　他永遠不能把這個故事忘懷。他當然不是個壞人。他什麼也沒偷。在聖普龍隧道把威尼斯來客推出火車的並不是他。當修指甲女工整裝待發之際用一條藍絲巾把她勒死的也絕不是他。

　　一筆無主的財富完全是在一種偶然的情況下落到了他的手中。毋庸置疑，火車上的陌生人選擇他是有原因的，不然，為什麼這個人一路上那麼認真地詢問他本人，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乃至他的興趣愛好呢？

　　所以朱斯坦才會懊悔自己太多話，那麼殷勤地向人介紹自己的情況，讓人把一切都套出去了，可自己呢，沒向對方提出任何問題。

　　由此看來，這麼細緻地盤詢不可能是為了一樁尋常的託付。這難道還不清楚嗎？可卡爾馬最初還以為──他記得是在洛桑想到這個問題的──這一託付可以拜託迎面碰到的隨便什麼人，譬如說火車站的搬運工也可以勝任。

　　為什麼他的旅伴在提到所要乘的飛機一事時總是含糊其詞？莫非他說的飛機航班是子虛烏有？

　　也許他已經決定利用聖普龍隧道裡的黑暗自殺，也許他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難以到達目的地。也有可能是他遇到了緊急情況，否則在火車穿越歐洲最長的隧道時他突然起身朝廁所走去，這正常嗎？從威尼斯到米蘭，又從米蘭到多莫多索拉，這個人從未失口流露過隱匿起來的必要。

　　他不會在車廂另一端或是在其他包廂裡有祕密約會？也許還是自殺的可能性更大？這豈不能更雄辯地解釋出他未能被查明身分的現實？他是否在跳車前有意識地銷毀了證件及護照？在義大利邊界，卡爾馬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把它們拿在手中。

　　他之所以在滿載乘客的火車中選中了他而非別人，不正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委託並不像字面上顯現出的那麼簡單嗎？

　　他預料到了阿爾萊特．斯多布會死嗎？在這種形勢下，他是否希望不要釀成醜聞，不要牽扯別人？如果卡爾馬呆頭呆腦地把一百五十萬交給警察局，同時講出這段奇遇，不就把別人牽扯進去了？

　　這些臆測並不使他掃興。他一點點地把它們拼湊、剪接起來，使得它們日趨真實、完整。比如說，在把鑰匙交給他的前一刻，這位旅客緊逼著他的目光可能是要表示：「我知道您是位誠實的人，先生……」

　　為什麼不會是真的？這會變成真的。

　　這是真的。由於車廂內的嘈雜聲，由於那舞動窗簾的風呼呼直響，他們相互聽漏了許多話。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句話是說過的了。

　　再說，這句話也已經沒有什麼重要意義了。懷疑自己有罪的心理過程已經逾越過去，他已經完全認定自己無罪，不會再向自己提出這類問題了。

　　但是仍有相當多的擔憂絕非輕而易舉地就能排除。拿這個星期日來說，他們按慣例又駕車前往布瓦西。妻子坐在他的身邊。她發現樹上的葉子開始變紅了。車開過幾百米後她嘆了口氣：「今年生活費用又提高了，簡直沒有辦法……」

　　他沒有答覆，此話用不著答覆，他料定下面還有話。

　　「昨天我路過瓦格拉姆大街一家價格並不很貴的鋪子，看見一身很好看的秋季女套裙，淺褐色的，線條明快，很有樣式，有點像香奈兒裁縫的式樣。我去年就是在這家店裡買的我那件迷人的綠色羊毛連衣裙……我就進去了，我問了問價……你猜是多少……」

　　「猜不出來……」

　　「三百二十九法郎！三百二十九法郎買一件大眾化的二件套……」

　　「你沒買？」

　　「你瘋了？你不懂嗎？」

　　「對不起，我認為你錯了……你明天就該去買……」

　　三百多法郎！對於現在擁有一百多萬法郎的他來說，算得了什麼？

　　「我不明白你怎麼想的。你難道不了解錢的價值？你忘了我還得為孩子們準備冬天全套的衣服嗎？他們的個頭都長大了……」

　　他忽然可憐起她、可憐起他們來了。多少年來他始終這樣生活，從沒有意識到自己生活條件的寒酸。無疑，他從童年時就曾渴望過許多東西，但那是他父母，尤其是他父親去世後絕不可能給他買的，就連蛋捲冰淇淋也嚴格控制在星期日才買，他不記得平時吃過冰淇淋，若吃過，也是在某個敲鐘的節日。他腳上的鞋比起多數同學的鞋來又舊又厚，因為這樣的鞋結實耐磨。他每年只有一套新衣服，每兩年一件外衣，拿到新衣服時，頭一件穿上身都已經很緊了。

　　他結婚初期，家庭生活相當拮据，尤其到了月底的時候。他們去艾蒂安納飯館吃午飯或晚飯的次數屈指可數，那還只是個價格低廉的飯館。

　　他不願意回憶這些事，不希望知道這些事，但是他敢肯定有好幾次大概在二十五、二十六號時，妻子去向父母借錢「以便維持到下月發薪」。

　　十三年後的今天，可憐的多米尼克仍然連一套套裙都捨不得給自己買。她一定在櫥窗外欣賞了很久才決定進去買的！試穿以前她要先問問價錢，出於羞怯，她必定只是客客氣氣地悄聲說了句：「回頭我同我丈夫一道來……」

　　約瑟為要一件並不十分需要的毛衣也來向他懺悔。這一切都加重了他的煩惱和厭倦情緒。

　　「你在想什麼，朱斯坦？」

　　「什麼也沒有……我在看前面的車，不知道它是不是想超過小卡車……」

　　「活寶怎麼樣？」

　　「老樣子，很好。」

　　「他又有新朋友了嗎？」

　　「我不知道。你從威尼斯回來後，我沒和他出去過，這你是知道的。」

　　「你下班走出門市部時可以見到她。」

　　「你以為她能像當媽媽的等在校門口那樣跑到便道上來等他？」

　　「那倒不是，但你們喝開胃酒時，他跟你……」

　　──危險信號！

　　「你要說什麼？」

　　他企圖爭取時間思考一下。

　　「我回來之前，你不有時也這樣嗎？」

　　她準是聞到了他口中的氣味。她說得對，當他出去看洛桑法庭報時，每次都喝開胃酒。

　　「對是對，可不一定都是同活寶……」

　　不能說成是同一個她常有機會遇到的人。他們有時同活寶一起消磨晚上的時光，雖然不算經常，但是有一次就可能出問題。

　　「活寶，我有點怨您把我丈夫帶壞了……」

　　自然，自從她與卡爾馬結婚後，她對儒佛就不再稱你，而稱您了。

　　「我？多米尼克？」

　　他在同她生活了二、三個月之後則不稱她為太太。

　　「你們每天一塊去喝開胃酒……」

　　危險！一切都包藏著危險，甚至包括他口中的氣味。

　　「你忘了夏朗的辦公室裡有酒櫃？他興致好時自願把我們當顧客招待……」

　　「那麼最近他的興致經常很高了……他的假期給他帶來的好處要大於你……說真的，他在哪兒度的假？」

　　「在聖．瓦勒里，他在那兒有一艘遊艇，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上度過。」

　　「和他妻子一起？」

　　「他沒對我說……」

　　「爸爸，午飯前我還有時間騎馬嗎？」

　　「有，我親愛的……」

　　過一會兒，他要在旅店上面隨便哪間臥室去睡一覺，這個習慣是不能改變的。

第二章

　　又過了幾週令人心焦的折磨人的日子。他在辦公室和在家裡吃飯時，曾經有幾次突然覺得額頭上一下布滿汗珠，神經驟然緊張，胸口漲悶，於是周圍的目光立即匯集到他的身上，使他感到難以承受。

　　他漸漸地讓自己相信這筆錢是屬於他的，是他合法地獲得的，如果他連動用它為自己買一點渴望了多年的東西或想為妻子兒女送一點禮物的權利都沒有，那是不公正的，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有時竟然會懷疑那些鈔票是否還在提包裡。

　　每隔五天，他要在不同的車站選定一個寄存箱，而每五天一換的鑰匙從不離開他的口袋，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多米尼克問起這把鑰匙。

　　既然過了規定時間後車站職員就可以打開箱子把裡面的東西放到寄存處，那就是說鑰匙還另有配一套，要不就是有把萬能鑰匙。會不會有某位職員看到朱斯坦屢次出入自己的管轄區從而產生好奇心打開寄存箱呢，那麼……

　　不可能！不現實！只是他從洛桑歸來後養成了習慣，對一切乃至最荒誕的設想都要有所考慮。

　　他渴望的不是財富，他並不期望改變生活、離開他在博德蘭公司的職位、搬進另一座新房、去藍色海岸遊玩、或是到鄉下買一處房子。他已習慣於周圍的環境、老一套的習慣，否則他會覺得迷惘。

　　他急於實現的，是他從童年起就產生的種種微小的欲望和心願，比如說買一種小刀，就像他在家鄉製造武器商那裡看到的那種；不時地給孩子或妻子帶些禮物回來。

　　在不去布瓦西的星期日，他們也很喜歡下午投身於香榭麗舍大街、馬丁尼翁大街和聖．奧諾雷廣場散步的人群中瀏覽櫥窗。

　　「瞧，爸爸……」

　　不過是僅買幾個法郎的玩具，可是當媽媽的緊緊抓住了約瑟的手。

　　「你要幹什麼？要是見到你喜歡的東西就買……」

　　多米尼克自己在見到一隻手提包、海爾梅斯頭像或是一塊頭巾時不也照樣停住腳步了嗎？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極大的樂趣。他渴望奉獻給他們的也正是這類小東西。他不必像以前在準備購買一件物品時那樣長時間地商量，猶豫。他只要徑直推開商店大門，用手指指東西，連價錢都不用問……他越來越經常地想起波士頓的強盜，最後竟對他們產生了欽佩之情。他認為他們當中最少的也被判了十五年的徒刑，太不公正了，他們沒有動用過一張鈔票，還沒來得及滿足個人的任何一點欲望。甚至沒有幻想某一天能如願以償。

　　只有那位可憐蟲，那位同謀犯，由於軟弱出賣了同夥，在時效期限前夕，忘乎所以，迫不及待地想以有錢人自居……

　　到了十月份，他也同樣迫不及待了。記不清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去聖．拉扎爾車站時，他把手提箱提到浴室打開，自我解脫說是為了證實一下他的財富沒有被人用舊報紙頂替。

　　鈔票原封未動。他又替自己找了個藉口從裡面抽出了一張五十英鎊的鈔票。他現在已經到了步步需要為自己開脫的境地了。

　　美鈔貨真價實，他已經做過試驗，起碼是他在義大利林蔭大道上的銀行裡換的那張。那麼英國貨幣呢？

　　他又朝另一家銀行走去，出納員履行了同樣的手續。最後，連掃都沒掃他一眼就把法國銀行印製的鈔票遞給了他。

　　他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拿它們如何是好。他信步走進馬爾帕夫大街一家他從不敢光顧的酒吧。自個兒坐在高高的獨腳凳上，喝了半瓶最好的香檳酒。

　　沒有任何快意。他還剩有錢。他剛才甚至把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放進一位瞎子的帽子裡，這個瞎子事後一定會大吃一驚。

　　顯然，一定得想出個辦法來。他此刻頭腦很清醒，知道自己正在經受一場精神上和意志上的磨難。他越來越經常地，陷入一種突如其來的手足無措之中，引起周圍人們越來越多的關注。

　　他想到了全國性的彩票，權衡利弊，考慮了約有一週左右，試圖預測出這條路上會出現的障礙和危險。這樣，到了十一月初，他終於相信自己找到了出路。

　　他又拖延了近兩週。一個週一的晚上，他回到家時雙手捧滿了盒子。儘管他內心惶恐不安，臉上卻若無其事地佯裝微笑。

　　「你怎麼了，朱斯坦？你以為要過聖誕節了嗎？」

　　「別著急，孩子們……」

　　「這是什麼，爸爸？」

　　首先是給「瓶瓶」的一輛小汽車，可以靠一根用軟線和汽車聯在一起的操縱桿控制它向各個方向運動。

　　「真是給我的？」多米尼克疑惑地在一旁看著他。

　　「給我的呢，爸爸？」

　　是約瑟嚷嚷了兩年的學生書包。她自從上學以來，一直背著個老也用不壞的書包，那書包的外表已經灰溜溜、粗拉拉的了。

　　給多米尼克的，是她在一個星期天曾在香榭麗舍大街的櫥窗前注視良久的一枚裝飾別針。

　　「這要配我的藍套裙可太合適了，你不覺得嗎？」她當時曾這樣說。

　　最後是給他自己的，那把出類拔萃的小刀，上面裝有六種不同的刀口、一個螺絲起子、一個開瓶器，還有一把真正的小鋸，刀柄是用鹿角做的，不折不扣是他小時候在武器商的櫥窗裡欣賞到的那種。

　　「都在這兒啦，孩子們……向馬道個謝吧……」

　　「馬？」多米尼克重複著，她還不敢高興過早。

　　「很簡單。星期六早上在辦公室，一位顧客對我說他有賽馬的準確情報。他姐夫在某俱樂部，不是賽馬的騎師就是訓練師，這我知道得不確切。他問我願不願意冒五法郎的險。於是我交給他五個法郎讓他代我下賭注。我對賽馬一竅不通，連他打算下賭注的那些馬的名字都不知道。今天下午他交給我六百多法郎，告訴我說我們賭贏了，只是順序不對。我聽到這消息時嚇了一大跳……看這意思，如果當時賭同樣幾匹馬而且順序也對的話，我們能領到一萬二千多法郎。」

　　多米尼克緊蹦的面孔鬆弛下來，但她仍在沉思。

　　「我聽說第一次賭的人幾乎都會贏……」

　　旁邊的約瑟已經開始把書本往新書包裡裝了。「瓶瓶」也正在找東西開動他的小汽車。

　　「它總是往後退，爸爸……」

　　「我做給你看……」

　　他必須為此耽擱幾分鐘。

　　「朱斯坦，希望你別賭上癮……你知道我小的時候聽大人講過好多關於賽馬的事……」

　　他聽說過這件事，屬於拉沃的家史。她祖父原在小田園大街擁有一座一流的飯館，不少有名的專欄編輯、作家和上層人士經常鱗集一堂。在幾年之內，飯館曾名噪一時，大大小小的金融家們經常身著禮服、頭頂灰色大禮帽來這裡進餐。

　　「他開始時也是偶爾聽到一點內部消息，下點小數目的賭注……以後發展到想見見那些馬，於是幾乎每天下午都離開飯館，把大權交給了領班廚師……

　　「開始，他大把大把地贏，以至於都準備把飯館重新裝修了，當然這樣一來會使它失去原有的特色。

　　「遺憾，錢的動作比他快……三年以後，我祖父淪落成自己這個飯館的侍應部領班，飯館是靠他原來的一個小辦事員重建起來的……

　　「假如一切按原計劃發展，父親能繼承家業，他也就用不著在十四歲上就去威撲來旅館當穿制服的僕役了。」

　　他強裝微笑，開了個玩笑：「他也就不會認識你的媽媽了……」

　　因為他岳母曾做過同一旅店的衣帽間小姐。

　　「我祖父結局很慘，每個星期都要往幾個兒女家跑，四處尋求周濟……他最終死在聖．克魯德的一個賽馬場上，據說是由於心臟病發作，可我敢說是死於營養不良……」

　　這事情要進展得和緩一點，靈活一點。關鍵是下一次要找到一種強烈吸引多米尼克的物品。他竭力在記憶中搜尋婦女們平時聊天時無意流露出來的心思，回想著她們最容易在哪些貨架前留連忘返、歎羨不已。

　　他等待了十五天──

　　星期一回來他什麼也沒說，卻有意識地讓自己保持滿面春風。

　　「你又賭了，朱斯坦？」

　　「噓……」他輕輕地說，同時神祕地用眼瞥了瞥孩子們。

　　過了一會兒上了床，他才說：「我上次做錯了，不該當他們的面說我是怎樣得來這筆錢的。我倒不一定認為賭賽馬就有傷風化，但是最好別跟他們提起生活中這麼容易得來的錢……」

　　「你又贏了？」

　　「一點兒。」

　　「多少？」

　　「夠讓你明天有個稱心如意的意外收獲的。」

　　他就這樣一點點地給自己加上一處瑕疵，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虛構的瑕疵。

　　「我想我寧願不要意外收獲。」

　　「聽著，多米尼克，這錢不欠任何人的情，是合法營利！讓這唾手可得的錢財從眼皮下溜過去而不取，你覺得正常嗎？」

　　「我常常對你談到我對賽馬的看法……」

　　「你自己從來沒買過全國發行的彩票的十分之一券？」

　　他提出了一條論據，一條有力的論據，因為多米尼克每星期外出採購時都要買上一張十分之一券，一有空閒，她就手持彩票守在電視機前觀看抽籤結果。

　　「我沒贏過任何東西。」

　　「怎麼沒有？四年前，一千舊法郎……」

　　「可在那之前幾年裡買的彩票也夠一千多舊法郎了。」

　　「假使你把那幾億全部贏過來了呢？」

　　「這種事只會出現在夢中……」

　　「然而每個星期這種事都會出現在某個人身上，還不算其他種類的彩票。」

　　在去威尼斯度假之前，他說起話來也是同多米尼克一樣的調侃。

　　他這次沒有買禮物，卻買了一臺洗碗機。她興奮得熱淚盈眶。

　　「我早知道你想要這東西。我要告訴你我的一件心事。你幾乎每天晚上都由於洗碗碟耽誤了看八點鐘的新聞，從今以後你就可以同我一起看了……」

　　每晚快八點時他們就安排孩子睡覺──這可以說是朱斯坦的工作──這樣他們就可以有半個多晚上的時間看電視了。

　　「你太好了，想得這麼周到……不過你一定不要再賭下去了啊……你賭了多少？」

　　「還是五法郎……」

　　「上星期你沒賭？」

　　「五法郎，輸了。但是三個星期平均下來我還淨得一千三百多法郎。」

　　「你的同事們知道嗎？」

　　「我的顧客不願讓我跟他們提，如果傳播開了，弄不好我們會降低中彩級別的。」

　　「他是誰？」

　　「我從來沒對你提過一個人，是個叫洛費爾的……」

　　「和『鐵』字的拼法相同？」

　　「不，有兩個ｒ，一個ｅ……」

　　他必須在幾秒鐘之內給一個漸漸參與他們生活的人物編出一個名字來。

　　「他平時幹什麼？」

　　「他是巴黎一家大體育用品部的採購員……那是些不可忽視的人物，只要一種商品在他們那兒銷售成功，就意味著在全法國都打開銷路了……」

　　「為什麼接待他的是你，而不是夏朗呢？我印象中你負責對外部分……」

　　又得臨時編詞，還要小心翼翼，以免捅出漏子，吐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或字，又惹出其他問題，而要回答這些問題，他又需仔細推敲編造出來的假話。

　　「他第一次來諾義大街門市部時，是為一家英國商店找些新產品，他也是那家商店的代理。人家自然就讓他來找我。後來他就繼續找我。夏朗當然會不v高興……」

　　「你把他給得罪了？」

　　「那例沒有。一切都解決了。我不時把他領到……」

　　「洛費爾還是夏朗？」

　　「當然是洛費爾……你若總打斷我，我就永遠也說不完了……我是說，我有時把洛費爾領到夏朗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比我的更有吸引力……這位一本正經的蠢傢伙非常高興有機會向人顯示他的酒吧。他把洛費爾當成自己的顧客，敬給他一杯開胃酒，好像我是個無意中上門的中間人，幫他擺脫了某些煩惱……」

　　說實話，這太複雜了，而且會日益複雜。他並不對自己隱晦這一點，他必須常備不懈，言行談吐要極其謹慎。

　　這一切勢必會影響到他的情緒。他採購的第一批禮品曾經使他歡欣鼓舞，好似他終於掙脫了久久禁錮著他的一種無形的魔圈。

　　從今以後，他口袋裡有了再不必報帳的小筆款子。只要當朱斯坦的口中透出酒味時，他隨時都可以拿洛費爾做擋箭牌。

　　他開始每天早、晚有規律地喝開胃酒。

　　他如果走進門市部附近的咖啡館肯定會被別人d看到，同樣，他也不能把車停在香榭麗舍大街或是任何一個藍色地帶【註：】。他專門挑選了幾條路線，以便可以把車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停一段時間。

　　【注】藍色地帶：指法國城市內停車不得超過一小時的地區──注

　　他往往先走進一家酒吧，要上一杯開胃酒，飛快地把它喝下去，然後再向老板或男招待打個手勢：「再來一杯。」

　　酒使他全身血液沸騰，使他敏銳地察覺到那迫在眉睫的危險及潛藏的災難。

　　他體驗過這種情緒。在卡爾諾中學任教時期，每當他用眼光搜尋米姆諾時，心中都會估計到即將面臨的種種威脅。

　　他幾乎每天換一家酒吧。在任何一個場所，他的面孔都不能被人當成常客辨認出來。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不加掩飾地把報紙翻到賽馬那一頁。當評論員評論第二天的賽馬時，他迅速從口袋抽出鉛筆，在報紙上作點注。

　　「你要幹什麼，朱斯坦？」

　　他在為下一步做準備。從合乎邏輯的角度來看，洛費爾不可能每週都到諾義大街來。而朱斯坦與他的關係也不可能親密到可以打電話探詢內部消息的地步。他並不需要大筆的錢，但是對找點零用錢也不乏興趣。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些送上門的錢。

　　錢壯了他的膽，尤其是在同事們面前。比如看到夏朗像條狗似地搖頭晃腦、裝腔作勢時，他就敢這樣想：「擺你的臭架子吧，老朋友裡我知道你有個總經理的頭銜，你的辦公室比我的高級，你隨隨便便就可以無故缺勤，你在Ｃ區買了一套現代化的房子，那兒的居民都是擁有游泳池或四個網球場的……你掙的錢是我的兩倍，你兒子去年考取了高級技校……儘管如此，你仍然跟大多數人一樣月底月頭接不上……我敢說你也負債，你那頗有聲望的裁縫照樣不能按時領取報酬。而我則是富有的，我可以出去買哈瓦那菸草，抽上一口就甩掉，再用鞋後跟把它碾滅……錢，我要多少有多少……多到我都不知派何用場，我發愁的是得想個辦法把它們花出去……我富有，你聽見了嗎？」

　　若不是出於迷信，他就會再加上一句：「富得要死！」

　　妻子嘆了口氣，悄聲問：「你沒再見到洛費爾？」

　　「他訂完貨後得有幾個星期不來。」

　　「你還準備去賭？」

　　「五法郎，明天早上我去賽馬俱樂部。」

　　「你押的是電視臺說有可能贏的哪幾匹馬？」

　　「不，我做了點記錄。我再看看報紙。明天早上我服從靈感。」

　　「咱們不去布瓦西了？」

　　「你不覺得這太單調了？夏天我不管，天氣好時孩子們可以在室外玩，可十一月份，大夥兒都圍住一張桌子坐等顧客……」

　　「你讓我不放心，朱斯坦……我不知道你出什麼事了，不過自從咱們度假回來，你不是原來的你了。你有病，但是想瞞著我……」

　　「我敢打賭你給博松大夫打電話了。」

　　「對。他向我提了幾個問題：你吃得怎樣、睡得怎樣等等，後來他對我說，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他就來看你……你擔保自己沒生病？」

　　「正好相反。我一生還從來沒像目前這樣健康。」

　　他找到了一樣東西來對付口中散發出來的氣味。他買來葉綠素糖，只消把它們含在口中便可除去各種酒味。但是他回家時衣服口袋裡不能放著這東西，因為妻子給他刷衣服時是要把口袋掏乾淨的。

　　他開始想得很簡單，每天進一個藥店買上一盒，然後把吃剩下的扔掉。後來他想到一個笨法子，他現在已經很少採用這些笨法子了，也許是太心細了：他把糖盒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裡。若有人對此表示不解，他可託辭說自己有胃灼熱的毛病，葉綠素對他有益。

　　「朱斯坦，我只要求你別在孩子們面前提馬……」

　　「那還用說！……明天早上我藉口去買東西，把賭注投到附近一個咖啡館去。」

　　「約瑟準該失望了……」

　　「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帶到買彩票的地方去啊……」

　　「你能不能不賭了嗎？」

　　「親愛的，你難道不認為我這也是稍事消遣嗎？你難道希望一個男人去追求女人？希望他每晚去咖啡館會朋友、打撞球、玩橋牌？我上了一整天班……再說，我高興同你和孩子在一起……你不認為，如果我染上了什麼嗜好，一個沒有什麼壞處的嗜好，你能諒解嗎？」

　　「我不明白。」

　　「你說什麼？」

　　「你突然對玩這個產生興趣……」

　　「因為我贏了……」

　　「那你輸了的時候呢？」

　　「我一週只損失五法郎，兩包香菸錢……」

　　「你說得對……我明白了……我對你估計過高了……」

　　他成功了！他成功地以一名弱者出現！

　　活寶坐在辦公室的一角，下唇黏著根香菸，襯衣的袖子捲著。他是公司的工藝人員，每天一來就把外衣脫去，夏天穿著翻領運動衫，冬天穿著貼耳的羊毛襯衫。

　　「老朋友，你開始讓我真的替你擔心了，朱斯坦……你也許要勸我別管閒事，可你不了解我對你們倆的感情……」

　　「對我們倆？」

　　「多米尼克和你，要是你愛聽我這麼說的話。她還蒙在鼓裡吧？」

　　「什麼意思？」

　　「聽著，白癡！她不比我更幼稚。我已經猜到有一段時間了。是誰？」

　　他真的一點兒也不明白。

　　「我可以給你點出事情開始的時間來，我本該早就料到的，不過這太出乎你的本性了。我什麼都想了，唯獨沒想到這兒……就在你妻子和孩子留在威尼斯，你獨自待在巴黎的那個星期裡，你遇見了她……當然也有可能是在火車上認識的……對嗎？你是在火車上認識她的？就是由於她，你從回來以後才變得這麼古怪？」

　　卡爾馬沉默著，他在盡最大努力加快思維的速度，判斷是該承認還是否認。

　　「你供認嗎？」

　　「我無可奉告。」

　　「也不否認？……如果讓我給你出謀劃策，我就要提醒你，你的行為太惹眼了。首先，你這個從不第一個離開辦公室的人現在一反常態，跟大夥連聲再見都來不及說就往外奔，動輒還藉故提前下班。下午也一樣。你過去還有時同我在便道上聊幾句，問問我有沒有車……你說什麼？」

　　「沒有，我在聽著。」

　　「再有，你的領帶也有了變化……你開始飲起開胃酒了……不，別否認，不只是你口中的氣味出賣了你……對我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酒徒，用不著告訴我怎樣去辨認一個剛喝了二、三杯的傢伙。」

　　「我從不喝三杯。」

　　「兩杯對你也產生同樣的效果……而你呢，為了防備妻子察覺，就含起葉綠素糖來了……」

　　「你翻我抽屜了？」

　　「用不著。我看見你往嘴裡塞糖，再說我也嗅出了味。最後一點就是你這件格子上衣。」

　　朱斯坦啞然失笑。這件真正的蘇格蘭花呢格子上裝是他終於有了條件為自己買的一件禮物。很早以前，甚至說從童年時代，他就希冀一件類似的衣服，作為教師，他不得不限制自己只穿一些中間顏色的衣服。到了這兒，他和除了活寶以外的大多數人雷同，認為只能穿灰色的或海藍色的。

　　那天他穿著這件上衣回家的時候，多米尼克失聲喊道：「我看你怎麼也不能穿著這個去上班吧？」

　　「為什麼？」

　　「這不是接待顧客時穿的衣服。」

　　「我不接待顧客……」

　　「那洛費爾呢？你跟我講過的那些人呢？」

　　「那不是同一碼事。他們是來向我徵詢意見的。他們心目中的我不會穿戴得像個銀行出納員或是飯店的招待。對呀！洛費爾，你提到了他，他自己也總是穿蘇格蘭花呢……」

　　這種料子既柔軟，觸感又好。再配上條深灰色的褲子，就不折不扣地成了電影中扮演那些精明強幹、豪放不羈、鎮定自若的男性角色的美國演員的服裝。

　　「是哪一位？公司裡的姑娘？瑪德林娜？」

　　他搖了搖頭。

　　「奧爾加？」

　　「不。」

　　「是這兒的嗎？」

　　「我不知道，實在無可奉告……」

　　「等等！……莫不是那位可憐的瓦萊里吧？你只要一按鈴找打字員，她就急急忙忙往外跑……不，不是德瓦娜小姐，你不願意講出來，我可說不了那麼準。不管怎麼說，老朋友，我要告誡你多加小心。多米尼克非常愛你。她是個好姑娘，很信賴你。要是有一天她發現了你和……」

　　多米尼克在成為卡爾馬太太之前曾經做過活寶的情婦，可眼前的活寶竟然代表多米尼克來教誨他，這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你別操心，我不是小孩子了，能夠駕馭自己。」

　　「這說明你屬於喜歡自尋煩惱的人。女人們明白這不是鄭重其事的，不過只能持續幾個星期，試圖永遠纏在一起是徒勞無益的……你呀，多愁善感，你若真迷上了個會來事兒的娘們，我對你的將來可不負責任……」

　　「沒有人請你負責任，不是嗎？」

　　「隨你的便，我反正已經告訴你了……」

　　活寶從他的辦公室走出去了。這段插曲使卡爾馬喜出望外，他興奮地直想搓搓雙手。

　　在家裡，他可以藉口賭押賽馬彩票而出門，他成了一個突然對彩票著了迷而且不能自拔的老實人。

　　在門市部，在活寶的眼裡已經成了，而在大夥兒的眼裡他也立刻就要成為一個已經結了婚、做了父親、卻恬不知恥地暗中保持其他關係的男人。

　　這樣一來，人們可以任意窺視他，不管從哪個角度，人們都可以把他的變態、他的喜怒無常歸咎於這兩種惡習。他每天嚴格按照選定的路線到他知道賣法庭報的四、五個報亭中的一個去買一份報紙。

　　第二天，他意外地在第五版上看到：

　　　　修指甲女工一案案犯被捉獲

　　「讀者們可能還記得，八月二十日，居住在我市的一位年輕的蘇黎世修指甲女工在布尼翁大街寓所被人勒死，犯罪日期很可能是在前一天下午。

　　「今日獲悉，三天前治安警察逮捕了一名荷蘭僑民，並就此案對他進行了審訊。根據最新消息，預審法官巴魯德決定對此保守祕密。」

　　他的神經剛剛開始鬆弛，正準備心安理得地享用這筆錢財呢。這位荷蘭僑民何許人也？他的荷蘭國籍這一事實本身能否說明這是個國際組織呢？帶著中歐口音的威尼斯來客那個星期天也是從貝爾格萊德或是的里維斯特方向來的。

　　據八月份法庭報的報導，阿爾萊特．斯多布在一些外國顧客經常出入的旅館當修指甲工。

　　「而我呢，又是個法國人！」他幾乎想戲劇性地補充上這一句。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播送幾條體育新聞……自行車賽……」

　　他沒有聽，他在想著那名荷蘭人，揣度這個人提到手提箱及其內中物品的可能性有多大。即便事隔數月，在什麼情況下人們有可能發現一名身穿奶油色西裝、手提一隻公文箱的傢伙曾坐著計程車來到布尼翁大街，後來又神色匆匆地回到火車站，並且一口氣喝了兩杯威士忌？

　　「下星期日，即十二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日，在拉菲特俱樂部舉行本季度最隆重的一場馬術比賽……我們將同以往一樣，星期六播送預測，但是，曾名列第二的母馬『五月美』今後可能……」

　　十分清楚，這將是本季度最後一次馬術大賽。這不就等於是說，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不再賣賽馬彩票了？

　　又一個壞消息。他已經形成了新的生活規律。每星期六的晚上電視裡放電影或劇目時，他就一本正經地在報紙上登馬術消息的那一個版面上寫下評注，到了星期日上午，他便獨自出去，幾乎都是步行。

　　「你在賽馬俱樂部的哪個代理店下賭注？」多米尼克問他。

　　「我每週都換地方。所以我有時開車，有時不開。假如我總去同一個店，人家很快就會發現我的運氣，於是其他人也會去押同樣的馬。另外，單為收稅員的緣故也最好別讓人知道我老是贏錢。」

　　「你說會在賽馬過程中立即宣布中彩結果嗎？」

　　「不知道。我盡量悄悄打聽。」

　　又是節外生枝。多米尼克對這個問題相當審慎，如果法律有規定，她會強迫他去申報收入金額。

　　既然這是最後一次大賽，他必須斷然採取措施，為自己支出一筆錢來。

　　這個星期日他回來以後，他們到布瓦西去了。已經有幾個星期沒去了。下午約莫過了一半，他正像往常習慣一樣在一間房裡迷迷糊糊地睡著，多米尼克突然闖進來了。

　　「喂，朱斯坦，你能告訴我你押了哪些馬嗎？」

　　他努力裝出笑臉。

　　「沒有的事，親愛的。對經常參加賽馬的賭客是不能提這種問題的。如果我回答了，我想會給我招來不幸。不管怎麼說，我對牠們已經有了印象，不再全憑靈感隨便選擇……」

　　「『五月美』？」

　　「對……這是最有希望的……」

　　「『種月』？」

　　「你聽誰說過『種月』？我想你是從不看賽馬專欄的。」

　　「我是不看。不過收音機裡剛剛提到牠了。你賭牠了嗎？」

　　「可能。」

　　「『藍巴爾桑』呢？快說……」

　　「我還是重複這句話，可能。」

　　「如果你賭的就是這三匹馬，順序也對，你就贏了一大筆錢……一法郎就能贏二千七百多，多多少我記不清了……」

　　「這不離奇。」

　　「快看看……」

　　「不用了。我賭了。」

　　「看一看吧，朱斯坦……」

　　她的心情比他還急切，幸好他口袋裡總帶有賽馬彩票，而他的妻子又絕無能力從標明賭注的各種小孔中看出什麼名堂。

　　「這兒……『五月美』、『藍巴爾桑』、『種月』、『路絲多』還有『嘎嘎美爾』……」

　　「你寫了五個？你把『藍巴爾桑』寫在第二個了……」

　　「我說錯了……我向你發誓我賭的順序全對，至於下了五個賭注這點倒無礙大局。」

　　「你賭了多少？」

　　「十法郎……」b

　　「你原來每次不是只下五個法郎的賭注？」

　　「今天我賭了十個……」

　　「這樣你就贏了二萬多法郎？」

　　「一點不錯……聽我說，親愛的，等我一拿到錢，你知道該幹什麼？」

　　「我既興奮又不安。我多麼希望這些錢咱們是通過其他方式得來的呀！我不禁又想起我的祖父。我真奇怪你能如此冷靜……」

　　「大概因為我不是個真正的賭徒，因此我也不會像你擔心的那樣落個可悲的結局。那麼明天或後天，你去買一件漂亮的皮大衣……」

　　「你瘋了？」

　　「我沒說水貂皮的……」他盡力微笑著補充道，「也沒說絨鼠皮……我不知道你更喜歡什麼……有一次你跟我提到過豹皮。」

　　「它不適合在冬季穿，再說豹皮也太俗……婦女最好能有三、四件不同的皮大衣……」

　　「按你的意思？」

　　「你願意聽我說說我的想法嗎？……一件野貓皮大衣……即便品質很高的也不十分貴……還時髦……做出的衣服質地柔軟，又不扎眼……」

　　「你還想買Ｗ大街上那套三百二十九法郎的套裙嗎？剩下的錢……」

　　「用剩下的錢，或者說用剩下來的一部分錢，因為還應該考慮今後，讓人把房子重新油漆一遍，早就該油漆了……」

　　自從他們到布瓦西來過星期日以後，她第一次像n個小姑娘似地紅著臉去把房門插上，然後上了丈夫的床。

　　「你今後再也別賭了，好嗎？你答應嗎？」

第三章

　　他現在有了一套新西裝、新皮鞋、一件新大衣和一頂新帽子，但這些東西並沒有給他帶來一絲一毫的快樂，早上他穿戴著它們去上班時，反而有一種近乎羞愧的感覺。

　　由於活寶取笑過他的格子上衣，他給自己訂做了一些規規矩矩的大眾化的衣服，並為此跑去徵詢裁縫的意見。

　　小時候，他每年只有在復活節時才能得到一身新裝。大衣除外，因為那在聖誕節時才會買。

　　孩子們也都面目一新，他們緊緊地跟隨著電臺和電視的潮流，字字句句不離聖誕節。此時，商店所有的櫥窗都擺上了聖誕樹，商業區的街道上懸吊著彩燈。巴黎聖母院前的廣場上樹立著一棵龐大的聖誕樹，報紙上吹噓說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一棵。

　　多米尼克對她的野貓皮大衣極為滿意，還特意買了與之匹配的一頂無邊帽，橫戴在她金色的頭髮上，更增加了幾分嫵媚、嬌嫩、溫柔的色彩，她的形象有如古老的版畫上繪出的坐在雪撬上、裹著輕裘、雙手怕冷似地插在手籠裡的美人。

　　現實中的她果真如此嫵媚、如此溫柔嗎？

　　她時時刻刻在關心著他的身體，他稍流露出緊張或疲憊的神態時，她便憂心如焚。可是這種現象時有發生，他也無法解釋是為什麼。其原因不僅是害怕洛桑事件向不利方面發展。公文箱裡的票子已經按第二步計劃處理。每四、五天去車站更換寄存箱已經成為機械性的工作，有時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往聖．拉扎爾車站走去，然後突然想起前一次是把東西存在了里昂站。

　　他借酒解悶，然而隨著節日的臨近，情緒卻越來越消沉。

　　「不，不，孩子們，咱們不能去山裡，孩子們有假期，大人可沒有……」

　　「瓶瓶」把自己希望得到的禮物口述給姐姐，列出了長達一頁紙的禮品單，其中自然會有他在電視連續劇裡看到的各種系列玩具。

　　「反正爸爸現在掙的錢多……」

　　因為媽媽為了對這眾多的衣服作出解釋這樣說過：「你們的爸爸工作幹得非常出色，老板決定給他加薪。」

　　「什麼叫加薪，媽媽？」

　　「每月給他一筆更大數目的錢……」

　　「那咱們要搬家嗎？」

　　「你為什麼問這個？」

　　「瓶瓶」準是想起了他無意中聽到的一次談話。當時多米尼克與丈夫說話時沒有想到他會在聽。他們屢次設想過有朝一日「等他們有錢了」，在巴黎附近買一幢房子，或者像夏朗一樣在新建的居住區買二套房間。

　　約瑟把父親拉到一旁：

　　「謝謝爸爸！我非常高興您為我們做了這一切，可是我怕您太勞累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又不好意思地接著說，「我說的如果是蠢話，您可別笑我。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還往往想到您。人真的會累死嗎？」

　　「誰對你講的這話？」

　　「沒有人。我常聽見媽媽嘆著氣說：『累死我了……』其實媽媽沒有您的工作多，也沒有您操心。上班比上學難，對嗎？在學校，尤其是做計算時，我有時累得都想哭，不知道我是不是會一頭栽倒在桌子上死掉。不會出這種事嗎？說呀！」

　　「絕對不會，親愛的……不管你媽媽遇到你們晚上吵吵鬧鬧時說些什麼，我上班絕不比你們上學累……」

　　天總是灰濛濛的，經常下雨。不下雨的時候，天空也是一片灰白，北風席捲著大街小巷。

　　卡爾馬鬱鬱不樂，這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憂鬱。他比平時更多地想到卡爾諾中學的課程，想到他當時的生活，是給一個叫米姆諾的人毀掉了的。

　　這個米姆諾如今成為什麼樣的人了？像他爸爸一樣進入高級行政機關或是政界？會不會在某一天成了部長？這是可能的。也正是這一點無緣無故地使他煩悶。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曾迫不得已把自己的行動蒙上一層神祕的色彩，那時，連翻法庭報的一個普通的手勢也曾使他心驚肉跳。他現在懷疑是否還有必要繼續下去。他還懷疑──這一點現在還不十分清晰。他從那公事包堆積如山的財富中總共才取出過幾張鈔票。餘下的錢足以在農村買十幢房子，或是買十套夏朗在Ｃ居住區買的那樣的房間。全家都可以到中部農村去生活，在那兒，他除了釣魚之外便無所事事了。

　　他從未去釣過魚，包括小時候，可能是由於父親的職業和他的綽號「蛆」的緣故。準確地說他不是洩氣。他很想用漫無邊際這個詞來形容這種鬱悶、厭倦。

　　他的周圍是一座擁有五百萬男女老少的大城市。他一天當中要有四次投身到汽車的洪流之中。這些汽車全都不知奔向何方。都是那樣匆忙，都是在為了添置各種物件而奮鬥著。

　　電視裡大肆宣傳冬季運動的優越性和到地中海或其他地方進行海上旅遊的趣味性。

　　自從威尼斯回來以後，地中海引起了他的反感。他沒有參加過冬季運動，也無從想像自己腳踏滑雪板，每滑五米便重重地跌在地上後引起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情景。他還是喜歡他在洛讓得爾大街上的住所，儘管這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房子，而是岳父母讓給他們的。換句話說，這房子不姓卡爾馬，而姓拉沃。

　　多米尼克現在是，而且永遠是拉沃家的一員，這一點是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的。她對賭彩票的恐懼心理就證明了這一點。因為她祖父破產了。實際上那也完全有可能是因他不善經營管理所致。

　　拉沃一家，包括多米尼克的父親，並不能算很聰明。他們有自己的真理，家庭的真理，旁人無權爭議或表示懷疑。

　　「孩子們，我，我說……」

　　「我，我說……」意味著不容置辯，是智慧的聲音，經驗的聲音。

　　一想到每個星期日都要去看他們，並且到那裡同大多與拉沃一家相識而對他卻陌生的顧客們一起度過聖誕節時，他從內心感到不舒服。

　　總之，他厭倦了，都不為什麼，也什麼都為。他不知道是不是還應該繼續穿他的新外衣，新大衣。他穿在身上也並不感到習慣。只有那位相貌最醜的德瓦娜小姐總是一往情深地凝視他，並利用一切機會朝他的辦公室跑。

　　她原來也曾傾心於活寶。和多米尼克一樣！朱斯坦看不出活寶身上有什麼吸引女人的特殊地方。他也曾經是個單身漢。他的情人很少，那種一天或一個星期的風流韻事就更為罕見，因為他的對手們立刻就對問題認真起來。

　　跟活寶，她們並不先談結婚。她們都顯得那麼愉快、活潑，盡全力取悅於他。他為她們也不惜代價。他從不問她們：「你喜歡到哪兒去吃飯？」

　　他直接把她們帶到合他口味的館子，由他隨意點菜。他也從不問她們想幹什麼。當他感到厭倦了，就巧妙地抽身溜掉。

　　活寶幸福嗎？

　　朱斯坦以為並不，儘管他個人的小算盤打得那麼好？

　　他，卡爾馬，幸福嗎？不僅僅指自從發生了威尼斯火車上這件蹊蹺的事情以後！他不願給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偶爾想到這個時，他便迅速轉變思路，去思索家庭生活或工作中千千萬萬細微的需要操心的問題。

　　生活就這樣繼續下去……胸部已經開始發育的約瑟今後會長大成為一個年輕姑娘，該要求晚上允許她與男朋友們或女朋友們外出了。

　　「你竟然同意了，朱斯坦？那些人家對孩子的事情不聞不問，縱容他們跳舞直至深夜，那是女孩子該去的地方嗎？」

　　她自己呢？他認識她的時候她究竟在幹些什麼直到半夜？在同活寶睡覺。有時還一直待到早晨該去米歇爾街她那手套店上班的時候。她能夠這樣做都多虧她一位女友的掩護。別人還以為她每週有一、兩次到她那兒去住。

　　她讓卡爾馬等了一個月。

　　「朱斯坦，你知道我還不能肯定是否愛你……你是個很好的夥伴，和你在一起我有一種安全感……看來你是個堅強的，可以信賴的人……」

　　那麼活寶呢？她問過自己是否愛他嗎？沒有！

　　可以說，從第一天起她就把卡爾馬當成有可能做丈夫的人，一個未來的丈夫，而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尤其不是當成邂逅相遇的，可有可無的情人來考驗的。

　　他不怨恨她。他愛她。他對她已經習慣了。他害怕給她帶來痛苦。這不就是愛情嗎？

　　他懼怕她那敏銳的目光。這是她在極意外的情況下對他表示質疑，讓他尷尬的獨特方法。

　　「門市部的人沒有看出你的變化？」

　　「我有什麼變化？」

　　「你自己很清楚，朱斯坦。我想這些東西都是靠你從賽馬彩票中贏的錢買的……可我始終想不通……我和孩子們從威尼斯回來之後，你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你了……那時你已經開始賭了嗎？」

　　「我想……是的吧……我已經記不清日子了……」

　　「你那時就認識洛費爾了嗎？」

　　「好久了……」

　　「然而他從來沒給過你內部消息……」

　　「不一定每週都能有。也許他還不太了解我……」

　　「你有沒有贏了錢瞞著我的時候？」

　　「我不記得了，親愛的……如果有，也一定是很小的數目……」

　　「但這畢竟證明你已經開始向我隱瞞什麼事情了……」

　　那她呢？她就敢說什麼也沒對他隱瞞，在他們共同生活的十三年裡，什麼也沒有對他隱瞞過？

　　「好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

　　「你……所有這一切……十五天前，我忘乎所以……從天而降的這筆錢……我暗自想。不享用，也不讓孩子們享用這筆錢的做法未免太愚蠢了……我承認，我當時買皮大衣時的確很高興，否則還不知得盼多少年……可現在……」

　　「現在怎麼了？」

　　「沒什麼……」

　　她只覺得想哭，而朱斯坦則想一把把她摟在懷裡，輕輕地對她說：「你說得對……親愛的，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虛構的……最好把實情告訴你……它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當我在辦公室，在馬路上，在一天一換的酒店裡關在廁所裡瀏覽瑞士小報時，我屢次想對旁邊的人大喊大叫……我很富有，多米尼克，我都不知道拿這些錢做什麼用，我勉強說得上有權利小心地動用這筆錢，但是我隨時都擔有風險，不是在頭上中一顆子彈，就是被關押入獄……」

　　第二天的法庭報就證實了他擔有風險的說法：

　　　　布尼翁大街案件的意外結局

　　「我們曾報導過與本市布尼翁大街一位女修指甲工謀殺案有關的一位荷蘭僑民被捕的消息。此人一直由巴魯德法官審理。然而，經過幾天的預審之後，此人不曾吐露任何真情便在牢房內撕開襯衫結成繩子自縊了。

　　「此人名叫尼古拉，三十五歲，是位稀有寶石的掮客。現已查明他最後一個居住點在阿姆斯特丹。

　　「他已婚，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其妻已受到荷蘭警方的審訊，承認她丈夫的活動有一定的規律性。出於業務需要，他經常在外地。她不記得八月十九日這一天他在什麼地方，據她所知，她丈夫已有一年多未去瑞士了。」

　　已婚，同他一樣。三個孩子，而不是兩個。把襯衫撕開擰成繩子在監獄自縊了！

　　假如他不自殺呢？假如是別人把他吊起來的呢？假如為了避免被揭露出來造成令人難堪的局而而只有此路一條呢？

　　令誰難堪？還有沒有另外的錢財藏在別處，藏在歐洲其他車站的行李寄存櫃裡呢？

　　他想吐，心裡厭煩極了。他想去找警察局，一古腦兒地把他身上超負荷的東西全卸下來。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們。

　　他難以預料今後會有什麼險情。但是，人家不會相信他。連多米尼克也不會相信他。她幾個星期，幾個月地在一旁察言觀色，提一些含義雙關的問題，竭力把他說成與過去的他不一致。另外還有誰？

　　活寶？他每次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依舊同自己打渾。可是他來得越來越少了，當他開起那些無聊的玩笑時，也能讓人聽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快趕上咱們人才出眾的總經理那麼漂亮了……遇到什麼事兒了，老朋友？……繼承了遺產了？……

　　「說真的，你得找個晚上跟我和我新交女友吃頓晚飯……當然得有多米尼克陪著了……別害怕，現在這位很有教養，不會張口就是粗魯的話……

　　「要我說，她有教養得有點兒過分，要我先關了燈之後才肯脫衣服……純粹是多餘，因為一脫光了之後，任你把所有的燈都打開她都無所謂了……你知道他父親是幹什麼的？……稅務檢查官……絕妙的關係！遺憾的是我不能對他講我幾乎可以算是他一家人了……」

　　朱斯坦沒有笑，連微笑也沒有。

　　「多米尼克好嗎？」

　　「好。」

　　「孩子們呢？」

　　「都好。」

　　「你呢？」

　　活寶放聲大笑。

　　「你呀老朋友，我要是真那麼以為的話，我就把你送到一位精神病專家那兒去……他一定會覺得你有某種併發症……但願這不是戀母情結。就咱們倆之間，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我始終沒弄明白什麼叫戀母情結……荒廢了的教育。說正經的，你得留神自己的身體……大夥兒都不知道你出了什麼事兒了……總有一天會露餡……這段時間你放心，有我呢，我也不是只在枕頭邊才收集得到人家說的悄悄話……」

　　博德蘭先生什麼也不說，只是暗中觀察他，每次從他辦公室走出去時總要長嘆一聲。如果說他對公司各辦公室空蕩無人感到頭痛的話，他也同樣痛恨人有病或有心事。他有一句口頭禪：「別複雜化，我的朋友……別複雜化……」

　　他責成夏朗──因為他不喜歡自己親自去執行──示意讓一位女打字員離職，因為她在打他的口述內容時突然不明原因地流起淚來。直到一年後她死時，人們才聽說她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將要留下一位生活無著的母親。竟會有這樣的事兒。

　　星期五。卡爾馬藉口去看牙早早地離開了辦公室──他又該去換公文箱的存放地點了。

　　今天輪到去東站。彷彿是出於命運的安排，他上班地點和住家附近沒有車站，所以他每週得有一兩次要穿越巴黎最擁擠的市區。今天他特別喪氣，差點撞倒了一個報販子。

　　他沒有勇氣再換一個車站了。車站裡裡外外擠滿了腳著大皮靴，身穿五顏六色的毛衣、肩扛滑雪板的人。他們一個勁兒地往火車上跳。卡爾馬的臉被一塊滑雪板擦破了。

　　他在二十七號箱前躬下身來，從裡面抽出公事包，然後朝另一排走去，往五十二號箱裡塞了幾個硬幣，準備把財寶存放在那裡。

　　他不再注意周圍。這幾天，他已經完全聽憑命運的擺佈了，他甚至想過，乾脆把公文箱鎖上塞進辦公室的壁櫥裡算了，省得那麼麻煩，省得那麼疲於奔命。

　　他準備利用週末好好考慮一下這個想法。他已經養成一種習慣，在每一步行動之前都要仔細考慮考慮。這已經成了一種怪癖。他這樣做完全是下意識的。他的大腦裡好像有一臺小機器晝夜不停地在運轉著。他常在夜半時分突然醒來，對哪些危險還未曾估計到而苦思冥想。

　　他身子朝前探著，關好箱子，把鑰匙套在身上的鑰匙串上。就在他直起腰來的一霎那，他猛地看到了德瓦娜小姐的臉。

　　「您出門旅行，卡爾馬先生？」

　　他發瘋似地大喊了一聲，處於緊張狀態的戒備心理暴露無遺：「您剛才在跟蹤我？」

　　「我？沒有。您不知道我每天晚上乘火車回拉尼？我同母親一塊住在那兒呀。」

　　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想過瓦萊里．德瓦娜下班以後幹什麼。她凝神望著他，目光中透出充滿愛戀色彩的柔情。

　　「您滿臉通紅。一定有事。我也是，我比平常出來得早，坐完地鐵……」

　　他感到有必要解釋一下。雖然他早知道他永遠不應該解釋，他已經難以抑制了。他受不了這種沉默以及她向他投來的愛戀的目光，愚蠢的愛戀的目光。可以相信突然遇見他的這副樣子牽動了她的情絲，如同看到一個小孩子偷吃果醬的場面會令人心軟一樣。

　　「我送一位朋友上火車，就在火車開動的一瞬間，我發現我手裡拿著他的提包，因為他當時手上已拿了兩隻箱子。」

　　她沒看見他從第一個寄存櫃往外拿提包嗎？

　　「卡爾馬先生，能遇到您我太高興了，這跟在辦公室見到您可不是一碼事兒……」

　　「晚安，德瓦娜小姐……」

　　「晚安，卡爾馬先生……等一下！有件事兒我好久以來就想對您說，可一直沒有勇氣……在這兒，在人群裡，倒更方便一些……我希望讓您知道我是您的朋友，知道您除了我以外再沒有最好的朋友了，並且知道為了幫助您我不惜一切……」

　　沒等他回答或是作出反應，她就朝站臺奔去，消失在穿著山區服裝的成群滑雪人之中。

第四章

　　「卡爾馬先生……」

　　「什麼事兒，小姐？……」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辦公室，沒有讓他發現，以致嚇了他一跳。她手裡還有意地拿著一本速記簿和一支鉛筆作掩護。

　　「您還記得我昨天在火車站對您說的話嗎？」

　　他尷尬地把眼睛轉向別處，含糊不清地答道：「我想，是這樣的……」

　　「我希望讓您知道這不是些空話……」

　　一定早有預謀。她今天穿了件他沒見她穿過的連衣裙，臉上的脂粉也勝於往常。脂粉雖然絲毫沒有改變她那張不討人喜歡的臉孔，那幾乎裹在身上的連衣裙卻線條分明地勾勒出那不可否定的軀幹。

　　「我要同您談談，卡爾馬先生，而且很緊急……」

　　「我洗耳恭聽。」

　　「不是現在……隨時會有人可以從這個門闖進來。」她詭祕而又意味深長地朝他莞爾一笑，深信他明白她的謹慎用心。

　　「我想起來了……今天是星期六……下午這兒沒人……」

　　「除非老板……」

　　「博德蘭先生去Ｂ地了，星期一上午之前不會回來。是我打信和電報訂的約會……」

　　他呆呆地望著她，不知道她還會說些什麼。

　　「您可以和妻子說您有一件急事需要加班……我呢，我已經同夏朗先生說好了……」

　　「同他說好什麼了？」

　　「我告訴他我的文件歸類沒有做完，我情願今天下午做到兩點，免得下星期下班後加班。」

　　「可……」

　　「兩點好嗎？」

　　看上去簡直可以讓人判斷成他向她獻媚已久，而她終於應允了一個令他垂涎已久的約會。

　　「這……」

　　「我知道您肯定心慌意亂……您等著，下午見……」

　　他忘記買法庭報了。在喝了三杯，而不是二杯開胃酒之後，他也忽視了嚼葉綠素糖，其實那些糖他已經放進上衣口袋裡了。

　　「你怎麼了，朱斯坦？」

　　「沒什麼。可能是因為下午還得去一趟辦公室……一件很討厭的事……我們今天早上收到Ｓｒ的一份新貨單……今年來的都有一公斤重了。老板希望我星期一一早就把新產品清單呈交給他……」

　　「是嗎，可是下雨了呀……」

　　他沒有立即悟出這句話的含意。

　　「你原準備在家幹什麼？電視裡沒什麼好東西看，我答應孩子們帶他們去嘗嘗克萊芒斯的菜……」

　　他神魂不定地吃了飯，提前二十分鐘來到諾義大街。他問守門人：「德瓦娜小姐來了嗎？」

　　「沒有，先生。她要來？」

　　「她要和我一起辦完一件緊急的工作……你沒見到老板？」

　　「他今兒早上十點鐘同馬海爾先生去……」

　　他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煩亂、焦躁，同時預感到自己處境的荒唐可笑。他一生不是都很荒唐嗎？從上幼稚園起，人們不就開始嘲笑這隻「蛆」了嗎？

　　聽到樓梯上她的腳步聲，他便站定在辦公室中間。他聽出她在自己辦公室的四周探尋了一番之後才推開房門。

　　「聽著，朱斯坦……我知道我不該這樣稱呼你，但是今天我不能不這樣叫你……」

　　她很緊張，由於過度激動，手指在一塊有精細花邊的手帕上胡亂抓著。

　　「您知道嗎？看著您痛苦的樣子我受不了……您理解嗎？我敢肯定您已經看出來我是愛您的，而從您那方面，您也沒有任何讓我洩氣的表示……」

　　他彷彿一下子墜入了濃霧。耳朵聽到這些話句，心領了其中的含義，卻沒有因此便相信眼前這一情景的真實性。他只想喊：「您瘋了！您真瘋了！……」拿起帽子，大衣，衝到外面去，到自由的空間去，到那些神志正常的人們之中去，他們不會對他發出這類議論的……

　　「同事們都同情我，因為我是孤身一人，卻不了解您在這兒比任何人都孤獨……是這樣的嗎，朱斯坦？」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不，不對，您明白……自從您度假回來幾個月之後，您始終在尋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當一個人像您這樣在心底藏有祕密時，處境一定是很可悲的……您肯定首先想到了您的妻子，您的朋友活寶。可就我所知，您沒能夠……」

　　她是那樣動情，以至兩眼閃閃發光，很快就要落淚了。

　　「您養成了一個習慣，叫我比叫別的祕書都多……您對我進行了研究……這些事情是逃不過女人的眼睛的……好幾次您對我欲言又止……」

　　「我向您保證，小姐……」

　　「噓！如果我對您說我知道了呢？」

　　「您知道什麼？」

　　「也許不是全部事實，我對其餘部分也有猜疑……」

　　「您想像著我生活中有一個女人？」

　　「現在沒了！可能曾經有一個，是八月底九月初的事……您可能是在威尼斯或是回來的火車上認識她的……您回來以後就變了……由於這個女人，您需要錢……對不起，我介入了與我無關的事，但是如果我愛您，如果您是唯一吸引我的男人，這不是我的錯。」

　　她離他只有一米遠，開始落淚，竟沒有想到要去擦掉。

　　「這就是我要同您面對面地說的……您是從哪兒弄到的錢我並不很清楚，但我懷疑到了………您這樣一位誠實的人也腐化了，倒不是怕被人發覺，而是因為您不知道怎樣用掉的錢……你聽著，朱斯坦……」

　　她開始對他以你相稱，並且靠近了他，繼而撲到他的懷裡，流著淚說：「我有積蓄，我用不著它們，因為我母親和我生活一直很簡樸。反正我永遠不準備結婚……」

　　他不敢掙脫出來。他此刻也很衝動，倒不是為她所講的那一席話，而是由於突如其來的一種憐憫之情。

　　「你以後能還的……你會恢復平靜，恢復正常情緒的……你是個強者，你很清楚這一點。由於一點兒過失就眼睜睜地看著你毀了，實在太愚蠢了……」

　　「可……」

　　「手提箱，昨天在東站……」

　　她透過淚水望著他。突然，她把自己貪婪的、笨拙的雙唇貼在了他的嘴唇上。

　　「噓！……你什麼也別說……一會兒你會跟我講的，不是嗎？……我們一道商量該採取的辦法……」

　　她再次擁抱他。儘管她身材嬌小，肌肉卻蘊藏著無比的力量。於是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毯上。

　　「把我要了吧，朱斯坦！我早就盼著這一時刻，我求求你！」

　　他一陣暈眩，神魂顛倒。他把手放在她那熱乎乎的臀部上，猛地一下占有了她。她發出一聲尖叫，三十二三歲的她還是個處女，他自覺羞愧難當，但她緊緊地摟著他，使他無法脫身，甚至無法喘氣。

　　當她終於允許他抬起頭時，他看見地毯上有一雙男人的腳。再往上看腿、上衣，最後看到博德藍先生面無表情的臉。

　　他笨手笨腳地爬起來，德瓦娜小姐又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捲到肚子上的連衣裙放下來。

　　「請原諒，博德藍先生……」

　　他如夢初醒，醒悟到自己處境的狼狽，省悟到剛才這一幕以及從威尼斯乘火車以來的種種行徑的荒誕不經，看清了自己的或許還包括別人的荒唐不羈的生活。

　　就像面對給米姆諾那記耳光一樣，他沒有思考的餘地，一時也難以自制，他撲向窗口，笨拙地推開窗戶，邁出了一條腿。下雨了，地面濕漉漉的。他突然聽到一聲叫喊，幾乎與剛才他與德瓦娜相融之時的叫喊聲相同。在一片混亂中，出現了一個紅色的瘦小身影，一個小姑娘一邊吮著蛋捲奶油冰淇淋，一邊向他揮手……

　　（全書完）